第十章 暗涌
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将萧府裹得银装素裹。屋檐下冰棱如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泛着冷光。
颐安堂内地龙烧得正旺,萧老夫人端坐上位,手中佛珠捻得飞快。下首坐着位面生的华服公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云锦蟒袍,腰间坠着块龙纹玉佩——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侄儿,康郡王赵珩。
“老夫人在上,”赵珩把玩着手中的青玉茶盏,语气轻慢,“小王今日前来,是为西郊那块地。听说...如今是贵府在管着?”
萧老夫人眉头微蹙:“郡王说的是马场那片地?那是老身娘家的陪嫁,几十年来都是萧家在打理。”
“哦?”赵珩挑眉一笑,“可兵部的存档却写着,那是先帝赐给镇北王的封地。如今镇北王获罪,这地...该收归朝廷了。”
堂内顿时一片死寂。谁都知道这是明目张胆的抢夺,可康郡王圣眷正浓,连皇子都要让他三分。
“郡王此言差矣。”
清凌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见林薇披着件半旧的雪青色斗篷站在门边,发间沾着未化的雪花。
赵珩眯起眼:“这位是?”
“这是凛儿夫人林氏。”萧老夫人语气冷淡,“薇姐儿,这里没你的事。”
林薇却稳步走进,向赵珩施了一礼:“郡王方才说兵部存档,不知可否让臣妇一观?”
赵珩冷笑:“朝廷文书,岂是妇人能看的?”
“郡王误会了。”林薇抬头,目光平静如深潭,“臣妇祖父曾任兵部主事,家中恰巧存有弘治年间的地舆图。若臣妇没记错,马场那片地当时标注的是‘官荒’,并非王府封地。”
赵珩脸色微变。
林薇继续道:“且按《大周律》,封地收回需经三司会审,郡王今日独自前来,莫非是得了特旨?”
这话问得刁钻。赵珩确实是仗着圣宠想来诈块地,哪有什么特旨。
“好个伶牙俐齿的妇人!”赵珩猛地起身,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萧家是没人了?让个女人出来搪塞本王?”
“郡王息怒。”萧老夫人急忙打圆场,“薇姐儿年轻不懂事...”
“老夫人!”门外突然传来管家惊慌的声音,“少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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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披着玄色大氅踏雪而来,肩头落满雪花,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风霜。他在门口卸下佩剑,目光先落在林薇身上停留一瞬,才转向赵珩:
“郡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赵珩冷哼一声:“萧少爷回来的正好,你们萧家的妇人,好生厉害!”
萧凛淡淡扫过堂内情形,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他走到林薇身前,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身后:
“内子若有冒犯,还请郡王海涵。不过马场地契确在萧家,郡王若有疑问,不妨改日请旨,萧某定当奉上。”
这话软中带硬,赵珩脸色铁青,拂袖而去:“好!好个萧府!咱们走着瞧!”
待郡王府的人走远,萧凛才转身看向林薇。三个月不见,她瘦了些,眼底却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他刚开口,就被萧老夫人打断。
“凛儿!你可算回来了!”老夫人激动得声音发颤,“方才若不是薇姐儿...”
萧凛目光微动,却见林薇已退到一旁,垂眸静立,又变回那个温顺恭谨的少夫人。
仿佛方才那个据理力争、字字珠玑的女子,只是他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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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雪下得更大了。
萧凛在书房听管家汇报这三个月府中情况,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少爷离京次日,二夫人就减了听雪轩的用度。上个月,连炭例都克扣了...”
“少夫人可有说什么?”
“少夫人什么都没说。倒是...倒是常出门,有时一去就是整日。”
萧凛指尖轻叩桌面。他想起回府时在门口听见的闲话——都说少夫人经营酒楼很有一手,连宫里的贵人都知道了。
他的妻子,似乎藏着不少秘密。
“备马。”萧凛突然起身,“我去醉仙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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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三楼最里的雅间,林薇正在见一位特殊的客人。
“康郡王那边,已经打点好了。”金算盘低声道,“他府上的总管收了我们五千两,答应会劝郡王息事宁人。”
林薇轻轻晃着手中的茶杯:“不够。赵珩此人贪得无厌,今日能为了五千两放弃马场,明日就能为了一万两反咬一口。”
“那少夫人的意思是...”
“找点他的把柄。”林薇抬眼,“我听说他最近在城南偷偷开了家赌场?”
金算盘会意:“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送走金算盘,林薇独自站在窗前。雪花扑簌簌打在窗纸上,让她想起萧凛回来时肩头的落雪。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也黑了,边关的风霜在他眉宇间刻下深深的痕迹。
她正出神,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郡王驾到!闲人回避!”
林薇眸光一冷。来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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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大堂,赵珩带着十几个侍卫,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给本王搜!”赵珩冷笑,“有人举报这里窝藏逃犯!”
客人们吓得四散奔逃,周延急得满头大汗:“郡王,这是从何说起啊...”
“滚开!”赵珩一脚踹翻旁边的桌子,“今日若搜不出逃犯,就是你们诬告本王!”
眼看侍卫就要动手,楼梯上传来清冷的声音:
“郡王是要找臣妇吗?”
林薇缓步下楼,一身素白裙裾在灯下泛着莹光。她走到赵珩面前,施了一礼:
“郡王若是为今日之事而来,不妨与臣妇单独一谈。”
赵珩眯起眼:“你配吗?”
“配不配,郡王听了再说。”林薇转身往楼上走,“关于城南赌场的事,郡王应该有兴趣。”
赵珩脸色骤变,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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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注意到,大堂角落的阴影里,萧凛静静站着。他本是来看看妻子经营的酒楼,却撞见了这出好戏。
他看着林薇三言两语就让嚣张的赵珩变了脸色,看着她从容不迫地引着郡王上楼,那姿态不像萧府夫人,倒像是...久经沙场的将领。
萧凛悄无声息地跟上三楼,隐在雅间外的屏风后。
“...郡王以为皇上为何突然清查宗室产业?”林薇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您那个赌场,早就在锦衣卫的名单上了。”
赵珩声音带着慌乱:“你、你怎会知道...”
“我不只知道这个,”林薇轻笑,“还知道您上个月偷偷进宫见了丽妃娘娘。”
门外,萧凛瞳孔猛缩。丽妃是康郡王的亲姐姐,后宫妃嫔私见外男,这是大忌!
“你胡说!”赵珩的声音明显慌了。
“郡王若是不信,大可回去问问娘娘,她宫里的宫女春桃,最近可还安好?”
雅间内死一般寂静。
许久,赵珩才颤声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能救您的人。”林薇语气从容,“只要郡王答应不再打马场的主意,我保证锦衣卫永远查不到赌场,皇上也不会知道您见过丽妃。”
“你凭什么保证?”
“就凭我能知道这些事。”林薇轻笑,“郡王是聪明人,该知道有些人,看着不起眼,却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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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赵珩灰头土脸地带着人走了。
林薇独自在雅间里坐了许久,才起身准备离开。一开门,却见萧凛站在门外,不知等了多久。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夫、夫君...”林薇第一次在他面前失了从容。
萧凛一步步走近,目光如炬:“丽妃宫里的春桃,三年前就因为偷窃被处死了。这件事,连赵珩都不知道。”
林薇脸色微白。
“你到底是谁?”萧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我查过,林尚书家的庶女,从小体弱多病,十六岁前从未出过府门。”
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可你刚才威胁郡王时,像个...浸淫朝堂多年的老手。”
雪花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林薇看着萧凛深邃的眼眸,那里有怀疑,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凄楚:“夫君以为我是谁?敌国细作?妖孽鬼怪?”
萧凛不语,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我是林薇,”她迎上他的目光,“萧府少爷萧凛的妻子,这就够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而在这暖阁之中,某种情愫正如暗流般悄然涌动,比冰雪更冷,也比火焰更灼人。
萧凛的手缓缓垂下。
他知道,有些真相,急不得。
次日的朝堂之上,因萧凛在边关战场凯旋而归,立下赫赫战功,皇上龙颜大悦,特封萧老将军为靖王,萧老夫人则被赐封为靖王妃。与此同时,萧凛被册立为世子,其妻林薇也被正式封为世子妃,一时之间,萧家风头无两,满门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