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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芷强压下在偏厅积蓄的屈辱与冷意,调整好呼吸与表情,步履从容地踏出那令人窒息的房间。
廊下清风拂面,稍稍驱散了那份黏腻的压迫感。
她需要尽快回到范闲身边,回到那人多眼杂,却也比独处一室更安全的前厅。
然而,就在她穿过一道月洞门,踏上通往主园的回廊时,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般骤然袭来。
她并未回头,眼角的余光却已敏锐地捕捉到身后不远处,那一抹明黄的身影。
太子李诚虔。
他竟也出来了,而且就这般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段看似无意,实则充满算计的距离。
范芷的心猛地一沉,方才在偏厅被他指尖触碰过的脸颊仿佛又泛起那股冰凉的恶心感。
他这是要做什么?制造他们先后从同一方向出现的巧合?还是要亲眼看着她在他目光的笼罩下,如何“安然”地回到众人面前?
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瞬间爬上脊背。
她深知,此刻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思绪电转间,她原本稳健的步伐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滞,随即,脚下竟真的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绊了一下,身形轻轻一晃,脚步显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虚浮。
这并非全然伪装,那份源于内心惊悸与强压厌恶带来的生理性不适,被她巧妙地放大,化为了此刻的“力不从心”。
她并未回头,甚至没有试图稳住身形,只是任由那瞬间的踉跄自然发生,仿佛一个受了些许惊吓或身体不适的柔弱女子,在无人扶持的回廊中,显露出片刻的脆弱。
果然,身后的脚步声立刻加快了些许。
下一刻,一只温热而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肘部。
“范小姐?”
太子那故作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可是身体不适?这园中路滑,需得仔细些。”
范芷在他的手触碰到自己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随即迅速放松下来,仿佛这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她微微侧首,抬起眼帘,眸中适时地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混合着些许惊魂未定与被人撞见失态的赧然。
“殿……殿下?”
她的声音比平日更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臣女失仪,惊扰殿下了。”
她借着说话的间隙,极为自然地、却又带着几分“慌乱”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太子的扶持中抽离出来,指尖甚至无意般轻触了一下自己的额角,更添几分柔弱之态。
太子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尤其是那双氤氲着水汽、似乎因他的靠近而愈发无措的眼眸,心中那份掌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并未强求,顺势松开了手,脸上挂着宽和的笑意。
“无妨。”
“范小姐若是身体不适,可需唤御医来看看?”
“不必劳烦殿下了。”
范芷微微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声音低柔。
“许是今日起得早些,有些气虚,歇息片刻便好。不敢耽搁殿下正事。”
她将方才的“失态”归咎于自身,语气恭顺而疏离,既全了太子的“关怀”,又巧妙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
太子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确实面色微白,不似作伪,便也不再纠缠,只是意味深长地道。
“既如此,范小姐好生保重。”
“前厅热闹,孤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他这才真正迈开步伐,越过范芷,向着主园方向走去,将那明黄的背影留给了她。
直到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范芷才缓缓直起身子,脸上那抹柔弱与慌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刚才被太子扶过的衣袖,仿佛要掸去什么不洁之物。
李诚虔,你想用这种方式宣告什么?又想看我如何惊慌失措么?
范芷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可惜,你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确保毫无瑕疵,然后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温婉得体、无懈可击的笑容,步履从容地,向着那片即将因范闲而沸腾的诗会现场走去。
方才回廊里的那片刻“虚弱”,如同投入湖心的一粒小石子,涟漪终会散去。
而真正的风暴,还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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