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画中颜
春日的午后,阳光暖融,阿檀在书房整理旧物,准备将一些不甚常用的书籍装箱封存。在一个积了薄尘的紫檀木匣底层,她发现了一卷用明黄绸带系着的画轴。
绸带的系法有些特别,不似宫中规制那般繁复严谨,倒带着点随性的稚拙。她心中微动,解开了绸带。
画轴缓缓展开。
纸上墨迹已有些年头,微微泛黄,但保存得极好。画中是一个少女的背影,布衣荆钗,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篓,正行走在山野小径上。山风吹拂起她的发丝和衣角,裙摆处沾着几点泥泞的痕迹。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路旁的一株植物,只露出小半边清秀的侧脸轮廓和一段纤细的脖颈。
笔触算不上多么高超精湛,甚至有些地方的线条略显生涩、犹豫,但画者显然倾注了极大的耐心与专注,将少女那专注山野、浑然忘物的神韵捕捉得极其精准,连药篓里几株探出头来的草药形态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阿檀怔住了。
这画中的少女,分明是她年少时的模样。而这画风……她认得,是江宸的笔迹。只是,这画看起来,远比他们相识要早得多。
她正凝神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宸处理完事务寻来,见她拿着那卷画轴出神,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笑意:“翻出这个了?”
“这是你画的?”阿檀指着画,抬头问他,“何时画的?我竟不知。”
江宸的目光落在画上,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掠过一丝怀念,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赧然。他摸了摸鼻子,语气有些含糊:“很多年前了……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回忆,声音低沉了几分:“那是我还未权倾朝野,甚至还未正式入仕之时。一次奉命暗中巡视地方,路过一处山野,远远便看到了你。”
他指着画中那条小径:“你就走在那条路上,背着药篓,步子轻快,对着一株寻常的止血草都能看上半天,眼神亮得惊人。那时……你还不认识我。”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少女的侧影,动作带着难以言喻的珍视。
“我就在远处看了很久,”他低笑一声,带着点自嘲,“像个……偷窥的登徒子。后来回到住处,凭着记忆画下了这幅画。画废了很多张,才得了这一幅勉强能看的。”
他那时心绪复杂。一方面惊异于山野间竟有如此灵秀专注的女子,另一方面,自身的处境与抱负让他清楚,那不是他该驻足流连的风景。他将那瞬间的心动与欣赏,连同这幅不尽完美的画作,一同封存了起来,投入了繁忙的政务与权力的倾轧中,以为早已遗忘。
直到后来,命运兜转,他为了查案与布局,强娶她入府。在新婚夜掀开盖头,看到那张与画中少女一般无二、却更添坚韧与冷冽的面容时,他才恍然惊觉,有些印记,早已深埋心底。
阿檀听着他平静的叙述,看着他流连在画纸上的温柔目光,心中震动不已。
她一直以为,他们的开端始于那场充满算计与强取豪夺的婚姻。却不知,在更早的、她浑然不觉的时光里,他曾作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为她驻足,并将她那片刻的山野身影,细心珍藏于笔墨之间。
“画得不好,”江宸有些不好意思地评价道,“当时技艺生疏,未能画出夫人神韵之万一。”
阿檀却缓缓摇头。
这画或许不够完美,没有精雕细琢的技法,没有华丽炫目的色彩。但它真实,笨拙,充满了那个尚且青涩的江宸,在身不由己的命运洪流中,对她惊鸿一瞥时,最原始、最纯粹的欣赏与悸动。
这比任何出自名家之手的精妙画像,都更让她心动。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目光柔和。
“画得很好,”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很喜欢。”
江宸怔住,随即,那对酒窝无法抑制地深深漾开,眼底迸发出如同少年得到最高赞誉般的光彩。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低声问:“真的?”
“嗯。”阿檀点头,主动靠进他怀里,将脸贴在他胸前,听着他骤然加快的心跳声,轻声道,“比任何画像都好。”
因为她看到的,不仅是画中的自己。
更是作画之人,那颗在权力与阴谋的夹缝中,曾为她悄然柔软过的初心。
江宸紧紧拥住她,心中被巨大的满足感填满。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
原来,那些她不知道的、属于他一个人的隐秘时光,并非毫无意义。
它们在经年之后,成了印证“缘分早已注定”的最美注解。
画中颜,是初见惊鸿。
怀中人,是余生挚爱。
岁月流转,唯此心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