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陆观陈利害,几教杨氏覆巢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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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兵锋虽锐需藏鞘,霸业初成赖深根。
不是陆观陈利害,几教杨氏覆巢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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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合肥城下,江东水陆大军虽已退去,然硝烟未散,尸骸枕藉,断戟残橹漂浮于巢湖之上,景象凄惨。寿春城内,因击退强敌而稍显安定,
然谋士陆观自前线归还后,总觉一股无形寒意,自脊背悄然升起。
是夜,陆观于府邸书房内,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日里,主公杨世武虽嘉奖众将,然眉宇间对损耗钱粮兵马亦微有憾色。
二爷杨世文却仍谈笑自若,言道:“江东军众不过如此,终是铩羽而归。”
陆观披衣起身,于案前枯坐。脑海中,那江东楼船巨舰破浪而来、箭矢遮天蔽日之景,与己方士卒于城头浴血苦战之状,交替浮现。
忽然,他心念一动,起身自书匣深处,取出一卷帛书,正是当日杨世文力主进取徐州时,遣快马送至寿春的那封亲笔信。
当时览信,只觉二爷分析精辟,气势如虹,破徐州如探囊取物,后续战略更是宏图大展,令人心驰神往。故而自己亦从旁力劝主公,促成此事。然今日重读,字句依旧,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陆观目光凝重,一字一句细细读去:
“兄长明鉴:
徐州殷景,兵不过三万,所据唯彭城、下邳、郯城、开阳尔。今其坐守彭城,外无强援,内乏粮储。
若弟自泰山发精兵急行,出嬴县,经鲁县、卞县,走陆路直插彭城东北;兄长自寿春起大军,沿濄水、涡水北上,入泗水,直趋彭城。
两路并进,一陆一水,殷景首尾难顾,必败无疑!
得徐州,则青、兖、扬三州门户洞开,届时——
东可取广陵海盐之利,西可图豫州以胁雒阳,北可慑冀州袁氏。”
读至此处,陆观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持信之手微微颤抖。
“破徐州…二爷确已做到,决胜疆场,观不如也。”他喃喃自语,“然则…其后呢?”
“东取广陵海盐之利…”陆观指尖点在此句之上,眼中忧色愈浓,“广陵濒临大江,乃江东门户!取广陵,便是要与何锦虹争雄于大江之上!我军…可有此水师根基?此番合肥之战,若无坚城可守,若无颜、胤二将军死战,若无宋斗将军冒险劫其粮道侥幸得手,我陆师可能挡其锋芒?不能制江,则广陵纵得,亦如风中残烛,朝夕不保!此乃画饼充饥,诱我深入死地也!”
“西图豫州以胁雒阳…”他目光西移,“豫州四战之地,群雄环伺。我大军若西进,则寿春、徐州空虚。届时,北有袁丕虎视眈眈,东南有何锦虹伺机报复,若两家联手,或有一家趁虚而入,则我首尾难顾,根基动摇!此非‘胁雒阳’,实乃‘露胸膛于天下矢石之下’也!”
“北可慑冀州袁氏…”陆观苦笑摇头,“袁丕雄踞冀州,兵精粮足,更有良将贤臣辅佐,其志不小。我新得徐州,未及消化,内部不稳,殷景旧部未必归心,此时言‘慑’,实为不智,恐反引其南下之念!”
越想越是心惊,陆观只觉背后冷汗涔涔。二爷此信,看似高瞻远瞩,实则如履薄冰,将杨氏置于炭火之上而不自知!其所谋者,皆是“攻”,却未深思“守”;只见其“利”,未算其“害”!长此以往,杨氏虽强,必因四处树敌、疲于奔命而亡
“不行!需即刻面见二爷,陈明利害!”陆观霍然起身,也顾不得夜深,匆匆披上外袍,便欲出门。
但转念一想,二爷连日操劳,此刻不知是否安歇,贸然打扰,恐其不悦。
正犹豫间,忽有书童来报:
“先生,二爷府上灯火未熄。
陆观闻言,精神一振:“好!速备灯笼,我即刻前往二爷府上!”
杨世文见是陆观来道,略整衣冠,请其入内。
陆观入内,神色凝重,长揖及地:“二爷,合肥一战,虽退强敌,然我军伤亡逾万,粮秣损耗更巨。观夜不能寐,思之再三,觉我杨氏虽得徐州,然立足未稳,四面皆虎狼环伺,若战略失当,恐有倾覆之危。故而前来陈说利害。”
杨世文眉峰微挑,抬手虚扶:“先生何出此言?我军新胜,气势正盛,何来倾覆之危?且坐下细说。”
二人分宾主落座。陆观深吸一气,目光灼灼:“二爷神武,数日定徐州,此诚不世之功。然,打天下与守天下,其道迥异。破敌如猛虎搏兔,需雷霆万钧;治国若老农耕种,贵精耕细作。今徐州新附,民心未稳,殷景旧部散于草泽,犹如暗火未熄。若我主力尽出,四处征伐,则后方空虚,一旦有变,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故,当下第一要务,非开疆拓土,乃‘固本培元’,消化徐州,使其兵源粮税,尽为我用!”
杨世文闻言,沉吟不语,指尖仍在地图上徐、豫之交轻轻划动。
陆观知其心念,进而言道:“二爷前书所言‘得徐州则门户洞开’,东取广陵,西图豫州,北慑袁氏,其志恢宏。然若三方并进,则力分势弱,必为群雄所乘!观以为,当明辨主次,徐图缓进。”
“愿闻其详。”
“其一,东方当取守势,行‘锁江’之策。”陆观手指江淮,“何锦虹水师冠绝东南,我若东出争广陵盐利,是以短击长。彼新败于合肥,怀恨在心,正欲寻衅。我不如沿淮河加固城垒,巩固寿春、合肥防线,配以轻舟劲弩,将彼牢牢锁于大江之南!待我水军练成,再图东进不迟。”
言及此处,陆观忽面露不解,问道:“观有一事,百思不解。合肥水战,为何不遣田觉、祖交二位将军往援?彼二人久习水战,若得他们助阵,胤精将军或不必独力苦撑……”
杨世文闻此问,神色微黯,长叹一声:“先生有所不知。田、祖二人,非寻常部将。自吾兄弟起兵于微末,二人便倾尽家资以助,大小数百战,粮草军械从未有缺,实乃我杨氏恩人,股肱之臣!江淮水战,凶险异常,萧黄庶非易与之辈。彼二人年事渐高,若……若亡于合肥之战,吾兄与吾,良心何安?此其一也。其二,杨氏如今疆域渐广,兵马日众,每日钱粮消耗如山如海。田、祖二将麾下,不仅掌舟师,更兼管江淮半数粮秣转运、盐铁贸易。彼若有不测,军心震动犹在其次,我大军粮饷立时便捉襟见肘!此等干系重大之人,岂可轻掷于险地?”
陆观闻言,恍然动容,起身再拜:“二爷顾虑周详,重情念旧,观不及也!然,既知水师为我之短,则更需大力经营,培养新锐,方可免日后受制于人。”
“先生之言是也。”杨世文颔首,“此事吾已记下。请先生续言方略。”
“其二,西方宜用‘渗豫’之策,缓图之。”陆观指尖西移,落于豫州之地,“豫州四战之地,群雄皆虎视眈眈。刘崇、王若溪,乃至西凉马候,皆欲分羹。我若急攻,必成众矢之的。不若广遣能言善辩之士,携重金潜入,结交当地豪强,许以高官厚禄,使其为我内应。待徐州稳固,豫州内部已为我渗透,届时或可传檄而定,不费一兵一卒。”
“其三,北方当行‘稳北’之策,暂避锋芒。”陆观手指向北,“袁丕坐拥冀州,带甲数十万,兵精粮足,其势正盛。我新得徐州,实力远不及也。‘北慑’之言,可为鼓舞士气之语,然不可真与之争锋。今袁丕正北讨幽州黄冈,无暇南顾。我当趁此良机,遣使结好,厚赠礼物,甚至可以‘共分青州’为饵,暂稳北方。待我整合徐、豫,南方平定,届时袁丕若未定河北,我可北上争雄;彼若已定河北,我亦有江淮之固,足可抗衡。”
杨世文听到此处,目光锐利起来:“先生三策,‘锁江’、‘渗豫’、‘稳北’,皆老成谋国之言。然则,我杨氏破局之关键,究竟在何处?”
陆观抚须,眼中精光一闪,手指重重落在南阳方位:“关键在此!在于‘联王’! 二爷,南阳王若溪,乃当世奇女子也!其送我厚礼,言辞恭谨,非是惧怕,实为高明!彼看出我兵锋正盛,不愿与我为敌,欲专心向南扩张。此正合我意!我当顺水推舟,与她正式结盟,划定势力范围,甚至可约定共分豫州。如此,则我西线无忧,可全力应对江东。若与南阳交恶,则我三面环敌,纵有霸王之勇,亦难支撑!”
他顿了一顿,语气愈发恳切:“故,观之见解,我杨氏未来数年战略,当定为 ‘固本、锁江、渗豫、稳北、联王’十字!以此为本,则根基日深,疆土日广。待时机成熟,或西进取洛阳挟天子以令诸侯,或南下渡江以吞吴越,或北上与袁氏决一雌雄,皆由二爷随心所欲!此乃万全之策也!”
杨世文听罢,闭目沉思良久。书房内唯闻灯花爆裂之轻响。许久,他方睁开双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先生金玉之言,如醍醐灌顶。文,受教矣!日后战略,当以此十字为纲,徐徐图之。”
陆观又道:“泰山郡为我军北面屏障,毗邻青州,若此地有失,则徐州北门洞开。卫戈将军虽勇,然……”
杨世文不待他说完,忽展颜一笑,从容自案几匣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与陆观:“此事先生勿忧。此乃卫戈日前送来的军报,除禀报日常防务外,还提及一事,先生一看便知。”
陆观双手接过,展开细观。其上除禀报泰山郡各城防均已按二爷吩咐修缮完毕,坚固异常,并日常操练等事外,还提及一事:
“……前日巡营至泰山深处,见一黑面大汉,赤手空拳与一吊睛白额猛虎搏斗。其人身高八尺有余,拳风刚猛,势若奔雷,竟逼得那大虫连连后退,咆哮不已。又有壮士于旁窥伺,忽发两箭,皆中虎目,准头、力道皆非凡品。大虫瞎了眼,狂性大发,自是被黑脸大汉所杀,末将见之大奇,遂出面招揽。得知此二人乃结义兄弟,兄名丁铮,有博虎斗豹之能;弟名王渊,善使强弩,能百步穿杨。皆乃当世罕有之猛士,今已投于末将帐下,充为牙门将。泰山郡得此二人,真乃如虎添翼,城防亦已按二爷吩咐修缮完毕,坚如磐石,纵有万人来攻,亦可保无虞。请二爷宽心。”
陆观览毕,惊愕不已,旋即抚掌赞叹:“好!天赐猛士于卫将军!有此二人辅佐,泰山郡可谓固若金汤矣!二爷识人善任,早在徐州之战前便已着力经营泰山防务,观之忧虑,实为多余矣!”
杨世文淡然一笑,将帛书小心收回匣中:“泰山乃我根基,文岂敢轻忽?卫戈沉稳,今又得此奇士,北面可暂安。如此,便可依先生之策,全力‘固本徐州’,推行‘锁江’、‘渗豫’、‘稳北’、‘联王’诸事矣。”
他起身,走至窗前,望向南方星野,目光深邃:“何锦虹……王若溪……袁丕……这天下棋局,倒是越来越有趣了。便依先生之言,稳固之后,再与群雄逐鹿!”
陆观深深一揖:“二爷明见!”
正是:
"韬光养晦定良策,猛士来投固泰山。
四方风云暗涌动,且看潜龙腾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