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踩着上班铃冲进《沪上晨报》编辑部时,怀里的稿件差点散了一地。她扶了扶歪掉的发卡,刚把包甩在工位椅背上,部门主任张姐就拿着一叠文件走过来,眉头拧成个川字。
“小苏,昨天让你对接的那位老作家,稿件怎么还没拿到?”张姐把文件往她桌上一放,指尖敲了敲纸页,“王老先生下周就要办书法展,这篇专访必须明天见报,你今天无论如何得把稿子收回来。”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昨天她打了三回电话,王老先生的助理都说老先生在闭关练字,不肯见客。“张姐,我昨天联系了,但助理说老先生不方便……”她话还没说完,张姐就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
“老城区那片你熟,今天下班直接去他家堵人。”张姐的语气软了点,“王老先生脾气倔,但吃软不吃硬,你多跟他聊聊书法,他说不定就松口了。”
一整天,苏晚都在忙着改其他稿件,偶尔瞥见桌上那叠空白的专访提纲,心里就发慌。快下班时,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和她第一天来梧桐巷时的雨很像,可她这会儿没心思欣赏,抓起包就往王老先生家赶。
王老先生住在离梧桐巷两条街的弄堂里,苏晚找到那扇挂着“墨香斋”木牌的门时,天色已经擦黑。她敲了半天门,才有个穿灰布衫的老管家开门,看到她,皱着眉说:“小姐,老先生说了,今天不见客。”
“陈伯,我是《沪上晨报》的苏晚,就耽误老先生十分钟,”苏晚把湿透的伞收起来,语气放得极软,“关于下周书法展的专访,对老先生的展览宣传很重要,您帮我通融下好不好?”
陈伯犹豫了会儿,还是转身进去了。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雨丝顺着门檐往下淌,心里七上八下的。没过多久,陈伯出来了,侧身让她进去:“老先生说,让你进来吧,但别耽误他练字。”
客厅里飘着淡淡的墨香,王老先生正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握着支大狼毫,在宣纸上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他头发花白,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扫了苏晚一眼,没说话,继续蘸墨写字。
苏晚不敢打扰,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桌上铺着好几张写废的宣纸,墨汁在纸上晕开,有的笔画太急,有的结构不稳,看得出来老先生今天心情不太好。
等王老先生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笔洗里,才抬头看她:“小姑娘,你想写什么专访?那些吹捧的话就别说了,我不爱听。”
苏晚赶紧拿出笔记本,语气诚恳:“王老先生,我不是来吹捧您的,我想写您练字六十多年的故事,写您笔下的字为什么能让人觉得有劲儿,还有这次书法展,您想通过这些字告诉大家什么……”
她话没说完,王老先生忽然笑了:“哦?你倒跟那些只问我获奖经历的记者不一样。”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陈伯,倒杯茶。”
苏晚心里松了口气,坐下后,顺着老先生的话聊起书法——从楷书的端庄到行书的流畅,从他早年临摹颜真卿到后来形成自己的风格,老先生越聊越起劲儿,话也多了起来。等苏晚采访完,已经快八点了,雨还没停,而且比之前更大了。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回去?”王老先生看着窗外,忽然说,“你住哪?”
“梧桐巷23号。”苏晚收拾笔记本时,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一支毛笔,她赶紧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
“梧桐巷?”王老先生愣了愣,随即笑了,“那你跟沈砚辞那小子是邻居?”
苏晚也愣了:“您认识沈先生?”
“怎么不认识,”王老先生端起茶杯喝了口,“他小时候跟着我学过两年书法,这小子画画有天赋,写字也有灵气,就是后来不知怎么,不怎么写了。”
苏晚心里泛起好奇,刚想追问,陈伯走过来说:“老先生,该吃药了。”
王老先生摆摆手,对苏晚说:“让陈伯送你回去吧,这么大的雨,你一个小姑娘不安全。”
苏晚连忙推辞,可老先生态度坚决,她只好跟着陈伯出门。走到巷口时,她忽然看到个熟悉的身影——沈砚辞撑着那把黑色的伞,站在路灯下,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目光正朝着她这边望过来。
“沈先生?”苏晚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沈砚辞看到她,眼底的担忧淡了点,指了指她手里的笔记本:“看你下班没回来,问了张姐,知道你去王老先生家了,怕你下雨不好走。”
陈伯在旁边笑了:“原来你是来接苏小姐的,那我就放心了,老先生还怕她淋着雨呢。”
苏晚心里暖暖的,雨水好像都不那么凉了。她跟陈伯道谢后,跟着沈砚辞往梧桐巷走。雨太大,伞不够大,沈砚辞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自己的肩膀很快就湿了一片。
“你怎么知道我在王老先生家?”苏晚看着他湿掉的袖口,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王老先生是我书法老师,”沈砚辞低头看她,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贴在额头上,眼神却很亮,“早上听你说要去采访一位老作家,猜可能是他。”
苏晚想起王老先生说的话,忍不住问:“王老先生说,你小时候跟着他学过书法,怎么后来不写了?”
沈砚辞顿了顿,声音轻了点:“后来专心画画,就没时间写了。”他没多说,苏晚也没再问,她能感觉到,这个话题对他来说,或许有点沉重。
回到梧桐巷23号,两人身上都湿了大半。沈砚辞让她先上楼换衣服,自己则在一楼厨房忙活。苏晚换了身干爽的睡衣下来时,闻到了淡淡的姜香。
厨房的灯亮着,沈砚辞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煮着姜茶,冒着热气。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她,笑了笑:“刚煮的姜茶,趁热喝,免得感冒。”
苏晚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玻璃杯,姜茶的温度透过杯子传到掌心,暖得她心里发颤。“谢谢你,”她喝了一口,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刚好中和,“今天要是没有你,我还不知道要淋多久的雨。”
“举手之劳。”沈砚辞靠在灶台边,看着她小口喝着姜茶,忽然说,“王老先生是不是跟你说我学书法的事了?”
苏晚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他说你写字很有灵气。”
沈砚辞笑了笑,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灶台:“小时候调皮,我妈让我跟着王老先生学书法磨性子,没想到后来倒真喜欢上了。不过后来去美术学院上学,要画画,书法就慢慢放下了。”
他说话时,语气很平淡,可苏晚总觉得,他眼底藏着点遗憾。“那现在偶尔也会写吗?”她问。
沈砚辞摇摇头:“好久没写了,笔都快握不稳了。”
那天晚上,苏晚坐在书桌前,把采访稿写完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伸了个懒腰,刚想关灯,就听到楼下传来轻轻的摩擦声——像是宣纸展开的声音,接着是毛笔蘸墨的轻响。
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沈砚辞坐在客厅的八仙桌前,桌上铺着张新的宣纸,他手里握着支狼毫,正慢慢蘸着墨。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神情很专注,指尖轻轻转动着笔杆,和白天画画时的样子很像,却又多了点不一样的温柔。
苏晚没出声,就那么站在楼梯上看着。他落笔时,手腕轻轻转动,一笔一划,写的是“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字迹流畅,墨色浓淡相宜,看得出来,他并没有忘记怎么写字,只是太久没动笔了。
等他写完最后一笔,抬头时,刚好看到楼梯上的苏晚。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可苏晚能看到他眼底的笑意,像月光一样温柔。
“写得真好。”苏晚轻声说。
沈砚辞拿起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看,笑了笑:“好久没写,手生了。”他顿了顿,又说,“明天早上,还想吃李阿婆的生煎吗?我早起去买。”
苏晚点点头,心里像被姜茶暖过一样,甜丝丝的:“想。”
她转身回房间时,听到楼下传来他收拾宣纸的声音,还有轻轻的笑意。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木格窗洒进来,落在书桌上的栀子花上,香味好像更浓了。苏晚靠在窗边,想起他刚才写字的样子,想起他撑着伞在路灯下等她的身影,忽然觉得,职场上的那些烦心事,好像也没那么难了——因为在这座浮城里,已经有人为她点亮了一盏暖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