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缇骑在乱葬岗的“重大发现”,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京城。起获的非法兵甲,尤其是那块混杂其中、与失窃贡品材质工艺高度吻合的金属片,立刻成为了贡品盗窃案侦破的关键突破口。皇城司的办案重心几乎一夜之间发生了倾斜,大部分的精力和人手被投入到追查那个虚构的“南边盗匪团伙”以及贡品最终下落之上。
据周槐从不同渠道拼凑回来的消息,皇城司内部对韩铁匠的定位也发生了变化。他不再是被重点拷问的“军械要犯”,转而成为了可能为盗匪提供销赃或改造服务的“涉案匠人”。虽然依旧被关押在皇城司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狱中,但刑讯的频率和强度明显降低,更多的是反复讯问关于“南边行商”的细节特征以及可能接触过的其他可疑人物。这无疑给了韩铁匠一丝喘息之机,也大大降低了他在酷刑下攀扯出苏晚的风险。
几天后,墨韵斋外围那些如同阴魂不散的暗哨,在某个清晨悄然撤去了大半。又过了两日,陈伯通过一位在衙门当差、受过他恩惠的远房侄子打听到确切消息,韩铁匠虽仍未释放,但已不再被日夜提审,只是作为重要证人被严密看管,等待后续对质。
笼罩在墨韵斋上空那令人窒息的黑云,终于开始缓缓散去。
直到确认危机暂时解除,苏晚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让她在无人之时,几乎要瘫软在地。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虽然最终有惊无险地度过,但其中经历的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压力,只有她自己最清楚。那是一种将身家性命、所有希望都押注于他人谋划与自身决断之上的极致煎熬。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谢珩的算计精准得可怕,而她执行的也足够果决狠辣。那批耗费了不少心血和钱财才弄到手的武器,那个经营了一段时间、颇为隐蔽的城南小院,说舍弃便舍弃了,没有半分犹豫。这种“断尾”之痛,刻骨铭心,但也让她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在这座权力交织的帝都生存的残酷法则——有些时候,壮士断腕,是为了保住性命,以期将来。
这场危机,也让她彻底认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是何等险恶,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同时,她也更清晰地看到了拥有一个强大且智慧的盟友(或者说,暂时目标一致的合作者)的重要性。谢珩此次出手,固然有其自身的政治考量和布局,但客观上确实是在关键时刻拉了她一把,将她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这份人情,她必须有所表示,而且要恰到好处。
她没有再写任何涉及具体事务的条陈,那显得过于急切和功利。而是花了几天时间,精心挑选了一方前朝流传下来的古砚。这方砚台石质温润,造型古朴,据说有静心凝神、助益文思之效,更难得的是其背后还有一段关于某位以刚直不阿著称的诤臣的典故。她让陈伯寻了上好的锦盒包装,然后再次请陆长随代为转赠谢珩,只附上一张素雅的花笺,上面用清秀而有力的笔迹写了四个字:“多谢点拨。”
礼物本身价值不菲但不算顶级,重在寓意与心意,既不显得谄媚,又明确表达了感激与尊重。她与谢珩之间,不需要也不应该有太多物质上的纠缠,维持这种基于“潜在价值”与“智慧默契”的微妙关系,或许对双方都更为有利和安全。
萧逐显然也听闻了皇城司风波的一些消息,在一个午后策马而来。他依旧是那副挺拔如松的姿态,进门后目光先是迅速而锐利地扫过苏晚全身,确认她安然无恙后,紧绷的下颌线条才略微柔和下来。
“没事就好。”他言简意赅,没有追问具体的细节,似乎对她能化解这场危机并不感到意外,又或者,是出于一种军人式的尊重,不去探听他人不愿提及的隐秘。他只是在她为他斟茶时,沉声补充了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以后涉及这等敏感之事,务必更加谨慎,三思而后行。若再遇麻烦,不必顾虑,可直接来京畿大营寻我。”
苏晚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话语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切与回护之意,心中微微一暖,点头应道:“多谢将军挂怀,此次是民女疏忽,日后定当谨记将军教诲。” 这份来自军方实权人物的善意,是她重要的护身符之一。
沈墨的反馈则更为含蓄而商人化。他派人送来了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信纸上只有寥寥一句看似祝贺的话:“风雨暂歇,根基未损,实乃大幸,可喜可贺。” 言语之间,似乎对此次风波的內情有所猜测,但并不点破,只是巧妙地表达了继续合作的意愿和对她能力的认可。苏晚看完,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明了,与沈墨这条线,依旧稳固。
经此一役,苏晚感觉自己仿佛在烈火中经受了一次淬炼。她损失了初步建立的武装和一处据点,如同被斩去了刚刚萌芽的爪牙,痛楚清晰。但她的心志却被磨砺得更加坚韧、更加冷静,对京城波谲云诡的局势有了更清醒也更深刻的认识。更重要的是,她与谢珩、萧逐这两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之间的关系,似乎因为这共历风险而无形中拉近了一些,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信任与默契。
然而,那块来自乱葬岗、最终成为关键证物的暗沉金属片,如同一个诡异的烙印,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深处,无法抹去。那批神秘失窃的宫内贡品,那个被她和谢珩联手虚构出来、吸引走皇城司大部分火力的“南边行商”……这一切,真的会随着韩铁匠的暂时安全而彻底结束吗?苏晚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直觉,这件事背后隐藏的漩涡,恐怕远比她看到的要深,真正的风暴,或许只是被暂时引开,远未到平息的时候。
但现在,她迫切需要的是时间。时间来回味、消化这次惊心动魄的经历,时间来舔舐伤口,巩固那被动摇的根基,积蓄力量以应对下一次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风雨。
她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京郊那座新购置的、命名为“归林庄”的田庄。那里,远离帝都核心的权力角斗场,僻静而不起眼,正适合作为她重新起步、深扎根基的土壤。她需要在那里,构建更隐蔽、更安全的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