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却又在细微处悄然改变。墨韵斋依旧在辰时准时卸下门板,迎接南来北往的客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茶香与古木沉淀的气息。苏晚依旧穿着素雅的衣裙,在柜台后打理账目,与熟客寒暄,主持着不定期的“墨韵茶话”,言谈举止从容不迫。只是,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眉宇间那份属于少女的跳脱愈发少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沉淀的沉静与审慎,仿佛一口深井,水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暗流涌动。
后院也比以往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气息。赵铁山带着他找来的两个老兄弟——周槐与孙旺,如同三颗投入静湖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也让这方天地多了坚实的底色。赵铁山是三人中的主心骨,年纪稍长,面容黧黑,左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早年征战留下的印记。他话不多,安排起值守、巡查等事务却井井有条,透着军中的利落作风。苏晚将护卫事宜全权交予他,只定下大原则:守好铺子,护好人,不主动惹事,遇事不怕事。
周槐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神活络,腿脚极其麻利。他主动揽下了采买、跑腿以及与坊间杂役打交道的活计。不过几天功夫,他便将铺子前后、左右邻居的情况摸了个大概,甚至连哪条巷子晚上照明不好,哪个更夫爱偷懒打盹都一清二楚。他甚至还弄来几条半大的土狗养在后院角房,说是“看家护院,耳朵比人灵”。
最让苏晚留意的是孙旺。此人年纪与赵铁山相仿,身材不高,甚至有些干瘪,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得像块石头。他不爱待在屋里,要么是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要么是坐在店铺通往后院的帘子旁,手里总是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几件看似随意摆放的厚重铜器,或是修理一些不知从哪找来的旧锁具。他的眼神很少与人对视,但苏晚能感觉到,每当有生客进门,或是门外街面有异常的动静,他那看似涣散的目光便会瞬间凝聚,锐利如鹰隼,飞快地扫过目标,随即又恢复那副木讷的样子。有他在,仿佛给墨韵斋无形中增加了一道敏锐的预警屏障。
有了这三个人,苏晚心里那根时刻紧绷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些许。至少,她不必再分神担忧有人会明目张胆地打上门来,或是夜里睡不安稳。
陈伯与那老书贩李老头的联系也稳步建立了起来。李老头起初对于这种“额外”的收入还有些惶恐不安,但在陈伯几次三番、不着痕迹的安抚和确实丰厚的酬金面前,也渐渐放下了心防。他送来的不再仅仅是那些蒙尘的古籍残卷,偶尔会在书页中夹带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却极力写端正的字迹,记录着一些他在市井中听到、看到的零碎信息:哪个衙门的小吏因欠了赌坊印子钱被当街追打,失了体面;哪家勋贵府上的采买管家在外偷偷用主家名头入股了绸缎庄;东西两市近期哪些货物来路紧俏、价格有所波动;甚至还有某位御史大人家的公子哥儿最近迷上了南曲的哪位相公,一掷千金之类的风流韵事。
这些消息大多琐碎,真伪需要甄别,有些甚至毫无用处。但苏晚依旧耐心地将它们分门别类记录下来,尝试着从中寻找可能的关联与规律。她并不急于立刻从这些信息中找到能扭转乾坤的关键,更像是在培养一种对这座庞大帝都底层脉搏的“直觉”。她深知,许多看似不起眼的市井风波,其根源往往牵涉着朝堂之上的暗流;而高门大户的隐秘,也常常在这些三教九流的闲谈中露出蛛丝马迹。
那枚来历不明的白玉哨子,被她用一根结实的丝线仔细系好,贴身戴着,冰凉的玉质很快被体温焐热。国师云湛自那夜之后,再无任何动静,仿佛那窗下的玉哨真的只是她的一场幻梦,或是某个顽童无意中丢弃的玩物。苏晚按捺下心中强烈的好奇与探究欲,她明白,与云湛那样的人物打交道,主动权从来不在自己手中。贸然行动,很可能不是机遇,而是灾难。她只能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对方下一步的指示。
这日晌午过后,阳光正好,萧逐来了。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戎装或官服,只着一身靛青色棉布直裰,更显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他大步走进店内,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目光习惯性地、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店内环境,在擦拭铜器的孙旺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才看向从柜台后迎出来的苏晚。
“萧将军。”苏晚敛衽一礼,姿态恭谨却并不卑微。
“不必多礼。”萧逐摆了摆手,声音比起以往在军营或朝堂上的冷硬,似乎温和了些许,“刚从营里出来,路过,顺道来看看。你这里……似乎添了些新面孔?”他虽是武将,心思却并不粗疏,尤其在对与苏晚相关的事情上,观察力更是敏锐。
苏晚微微一笑,并不打算隐瞒,也知隐瞒不住:“树大招风,求个心安罢了。承蒙赵叔他们不弃,愿意来我这小铺子谋个差事,都是本分人。”她巧妙地将赵铁山等人定位为“雇工”,淡化其护卫色彩。
萧逐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或许是放心?“是该如此。京城之地,鱼龙混杂,你一个女子立世,多有不易。若有难处,不必客气,可来营中寻我。”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了些,仿佛真是闲聊般提起,“说起来,近日京畿大营要汰换下一批旧军械,多是些用了多年的制式弓弩和皮甲,磨损不小,但修缮后仍可堪用。按例需找几家手艺好、口风也紧的匠作铺子承接这活计。我瞧你这里往来多有清流士子,见识广博,可知京城有哪些靠得住的老师傅或铺子?”
苏晚心中蓦地一动。修缮军械?这绝非普通的民间生意,其中涉及军中物资、质量标准,甚至可能牵扯到一些制式装备的规制,历来都是由兵部指定或军中长期合作的匠户承接。萧逐将此等消息看似随意地透露给她,是单纯因为她这里消息灵通而询问,还是……有意借这个机会,让她能够名正言顺地与军方建立起一条更紧密、更实际的联系渠道?
她面上不动声色,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将军信任,民女感激。倒是听陈伯提起过,认识一两位祖传手艺的老匠人,专精金属锻造与皮具修复,在城南口碑颇佳,人也极其稳妥。不过,此事关系军务,非同小可,民女还需请陈伯再去仔细打听确认,摸清那几位老师傅如今的承接意愿与能力,方能给将军一个稳妥的回禀。”
她没有大包大揽,也没有立刻将陈伯认识的人推出来,态度显得既积极又异常审慎。
萧逐深邃的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对她的这番应对颇为满意。“嗯,此事不急,你且慢慢打听。若有确切消息,让……让赵铁山递个话到营里即可。”他竟已知晓赵铁山的名字,显然并非仅仅是“顺道来看看”那么简单。
“是,民女记下了。”苏晚应道。
萧逐没有再多留的意思,端起茶杯将里面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便起身告辞,步伐依旧沉稳有力。送走他高大的背影,苏晚站在店门口,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默默思量。军械修缮,若能接下来,利润定然丰厚,远非售卖古董文具可比。更重要的是,这等于在军方体系内打入了一个小小的楔子,不仅能获得一个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还能借此接触到军中底层的一些人和事,对于拓展消息渠道、加深对帝国武备的了解都大有裨益。但其中的风险也不言而喻,工序、质量、保密,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带来大麻烦。必须寻绝对可靠、手艺精湛且懂得闭紧嘴巴的匠人,而且操作过程需极为隐秘,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攻击的把柄。她将此事郑重记下,列为需要从长计议、谨慎推进的重要事项。
午后,沈墨那边派人送来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小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种分装好的南洋香料样品,种类不多,只有檀香、沉香和胡椒三种,但成色极佳,香气醇厚持久,一闻便知是上等货色。随匣附着一封短信,沈墨的字迹飘逸洒落,先简单说明了第一批货已自南洋港口发出,船队顺利,约莫月余后可抵达津海港。信末,他笔锋一转,似是漫不经心地添了一句:“另,近日偶闻,三殿下府上似亦对南洋货殖生出兴趣,已遣得力之人南下广州探路,意欲分一杯羹。苏小姐聪慧,或可留意风色,早做绸缪。”
苏晚捏着那张质地优良的信纸,指尖微微有些发凉。沈墨的消息网络果然非同一般,他这番提醒,等于是印证了之前李老头传来的那个模糊信息。三皇子宇文皓,看来并非仅仅是在香料行当上给她使点小绊子,而是真的打算亲自下场,利用其身份与资源,正面挤压甚至截断她这条刚刚起步的财路。这不是巧合,是明确的警告,也是实力悬殊的打压。
她走到窗边,就着烛火将信纸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很快将那一行行字迹吞噬,化为一小撮蜷曲的灰烬。压力如影随形,并且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沉重。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乱,更不能退。这条香料生意线必须做下去,而且要做好。这不仅关乎她能否快速积累起独立的资本,更关乎她能否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真正拥有一定的博弈筹码。
看来,与沈墨的这条合作线,需要更加隐蔽和灵活。或许,该考虑在货物进城、仓储乃至分销环节,再多设几道障眼法,甚至可以考虑借用一下沈墨名下其他不太起眼的产业作为中转。同时,也要开始物色备用的货源渠道,不能将鸡蛋完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取过细笔,开始凝神勾画起来。津海港到京城的几条主要路线,沿途可能适合设立临时仓库的地点,哪些关节需要打点,哪些人可以用……线条与标注渐渐布满纸面。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沉下来,浓云低垂,远处隐隐传来闷雷的声响,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京城的风雨,从来就不止是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