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醉花楼

李莲花是我们楼的一个男妓，他的品相是极好的，对外人性子温润，之前签契时定了约，所以他只负责倒酒陪聊。

他与楼中其他妓子不同，他是被捡回来的。

捡到他那天，清晨的雾还未散尽，朦朦胧胧地像是铺撒空中的细纱，他躺倒在竹林里，身上几片竹叶轻轻将他掩盖，风也缓缓吹过他的发丝，他安静地躺着，似是聊斋里竹林中幻化成型的小妖，我试着叫醒他，可他却怎么也不醒，只是在睡梦中咳嗽几声，嘴里念叨着冷，哆哆嗦嗦地将自己抱紧。

我可怜他这副俊俏模样却如此境地，便找来家中姐姐们，将他带了回去，虽说随便带人进楼是不好的，但那个天天念禅的和尚说善恶到头终有报，我这算救他一命，他也不能醒后恩将仇报吧，而且……他长得挺好看，好看的人应该不会很坏吧？

老鸨请了镇上有名的几个大夫为他诊脉，可这些大夫每每诊脉，脸上都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最终只开了几副药，应和两声就走了，好不容易有一个靠谱的大夫，他却说，这个人如若十日内不醒过来，怕是将一直昏睡去，但若是醒过来，便可痊愈，只是难免体弱。

我有些难过，好不容易捡到个像话本里一样漂亮的哥哥，难道要看着他死去吗？醉花楼的姐姐和我讲的那些话本里也有这样的人，可真正到了自己体会还是不忍的，

他又开始发寒，我走到他床前，替他掖了掖被子，低头轻唤他：“醒醒啊公子，可千万别睡啊……”

姐姐们都是心善之人，只当为了我，夜夜为他祈祷着，也许上天有灵，不日他确确实实是醒了，只是有些失忆之症，但起码生活是可自理的，我与姐姐们都很开心，簇拥到他床前，他缓缓抬身，似是被我们众多女子围着的场景吓着，呆愣了一下，表情僵硬地笑着询问我们这是哪，我们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回答他，最后还是老鸨出面解释，他知这是花楼后，表情更是呆滞，惹得好几个姐姐嗤笑，我也跟着她们掩面而笑。

老鸨是个惜财的人，见他皮相不错，便想扣下他，吸引些好男色的公子哥，明明楼中从未有的规矩，老鸨却说，被我们楼中姑娘捡回来的人，不论何人待多久，都得待在楼中侍满五年才可，除非有人出高价赎人，不然规矩不可破，我们有些怨愤地看着老鸨，与她争执，只可惜老鸨才不会管这些，说如若不愿那便将赎人的钱从我们身家里扣，李莲花大概是早已忘记自己归来何处，只记得名姓，犹豫片刻，不想为难我们这些女子，便硬着头皮答应了，但是有个条件，就是自己只端茶送水，最多陪酒，但绝不接客，老鸨有些不满，但看他态度坚决，倒是也悻悻然答应了，随即拿出纸笔定下了身契，他端坐提笔的样子也是很儒雅的，像是谪仙一般，虽神色淡淡，却有风霜高洁之感。

老鸨收下他的确是明智的，他的品相与性格的确招来了不少官儿爷，也有那些不拘束的官家小姐，可惜他从不接客，只是独善其身，他神色总是淡淡的，一双眸中看不出喜怒，仿佛平静的湖面，不会被风卷起一丝浪花，又好像是有蛀虫啃食过他的情丝，使他无法衔接上别人那炽热的眼神，他永远只淡淡地笑，有人嫌弃他假清高，有人却喜欢他的冷淡，但无论如何，是无人入的了他的眼的。

他总是一个人，静静地，月夜坐在树下或屋檐喝酒，风穿进他单薄的衣服时，便会咳嗽两声，姐姐们会贴心地喊他下来，别着凉，他也会乖乖回应，但总要再看看那皎皎明月，才肯缓身从竹梯上下来，只可惜这番谪仙醉酒楼檐的美景，在某日被其他官儿爷看到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他着实在我们那待了三年有余，直到一个人给他赎走。

这三年陆陆续续有人要赎他，老鸨是不愿的，李莲花也是不愿的，老鸨给出的赎金自然是很高的，但是那些官是有些钱，但老鸨爱财更甚，她惯会讨价还价的，这些人往往最后知难而返，认为不值，可见想要李莲花并非真心。

但是，那天的那个人却的的确确是有所不同的……他叫——应渊。

李莲花好像很怕他，从前楼中见李莲花来路不明，老鸨和姐姐们叮嘱他，若是碰见熟悉亦或者自己有点印象的人，一概记得躲附近姐姐身后或花帘后，用面纱遮住脸，只是李莲花归根到底还是男子，大多是不愿意这般躲躲藏藏，更别说戴面纱，只是面对这个人，却不同。

那天仅仅只是一眼，他眸中平静的湖面就泛起了波澜，仿佛山雨欲来，他飞快躲到我身后，颤颤巍巍地用宽大的衣袖挡住脸，我察觉到了他的不对，飞快地带他穿过人群，抽出囊中纱巾，蒙住他的脸，又嘱托丫鬟带他回房间。

这是一场蕴含风雨的一瞥，我不知道他对李莲花做了什么，但是，身为楼中人亦是他的朋友，我不想他再靠近李莲花了。

我走到那位公子面前正了正神色，换回花楼女子的柔声道：“公子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吧？我来侍奉公子.”我换上那副讨好人的笑容，正准备将手搭于他的肩膀，他却只是环视四周，抬手阻挡，

这个人冷冰冰地回绝了我，而是直奔主题

“你们这，是不是有个叫李莲花的男妓？”

我的心突然被抓紧，“怎…怎么了公子？”

“我点他陪酒，麻烦请他出来”他的眉头自我靠近一直是紧皱的，似是不满我的靠近，亦或者是反感我身上搽脂抹粉的味道.

“真抱歉公子，莲花他近日感染风寒，只怕传染给客人，近来不怎么接客，要不我给您换一个姑娘？”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这个人他虽未对我说什么，但只一眼，便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无事，给我单独安排一间客房，我单独点他陪酒。”

我着急地说：“公子，你这般看着定是富贵人家，莲花不懂礼数，怕是多会冒犯您，您还是换个人吧。”

周遭气压渐渐低了下来，我低头不敢看向他，冷汗顺着脸颊流入衣襟。

“他到底是真病还是故意不让我见呢？姑娘，你可想好了，你既知我有身份我便告诉你，我只一令，便可使唤城中百万精兵。”他凑到我耳边，表情狠戾地说着。

我心中大惊，这一令，怕是虎符令。

就连寻常百姓也知晓，朝堂大将军应渊，手握虎符令，军中精锐，皆是他一手培养，有此令，赐生则生，赐死则死，就连皇帝都不得不让他三分。

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这股威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老鸨看气氛不对，随机走上前去把我扯开，泪水止不住地从我脸边划过，我只感觉一片茫然。

老鸨赔着笑道：“公子这怎么回事啊？是丫头讨您不悦了，这姑娘该罚，老身回头教训她，这样吧，您今天在这的消费，全全不记账，您瞧可以吗？”

应渊仍神色不悦，拉着脸道：“把李莲花给我叫来，别逼我再说一遍。”

老鸨赔笑道：“好好好，您先去客间等着，老身这就去找他给您送去”

老鸨转身拉开我，我呆在原地，死死拉住老鸨的衣袖，老鸨看着我，叹了口气，终是扯开我的手，走向了李莲花的厢房，我知道了，我们再也留不住李莲花了。

两天后，我们连最后一面也没见，老鸨便急急忙忙地替李莲花收拾好了行李，连着身契，一并交给了那个应渊。

从此，他不再是醉花楼的李莲花了。

后来再打听，他已经是应府主人应渊的正房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