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令仪再次从父亲口中听到“谢安”这个名字,已是一年之后。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煊王沈致戎战死沙场,终年二十八岁。
煊王,大宣王朝唯一的异姓王,爵位世袭罔替,尊荣显赫。
沈致戎其人,更是以少年英姿、骁勇善战闻名于世,曾立下赫赫战功,是国之柱石。
然而,天妒英才。更令人扼腕的是,这位煊王一生未曾娶妻纳妾,膝下无子。
煊王灵柩尚未下葬之前,一个身影在宫门落钥前匆匆而入——太子太傅苏风淳。
无人知晓,这位素以方正著称、深得帝心的重臣,在那一夜深沉如墨的宫闱深处,与龙椅上的帝王究竟密谈了些什么。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同样凝重肃穆的脸庞,空气仿佛凝固。
翌日,一道石破天惊的圣旨自九重宫阙颁下:
七皇子谢安,改名沈谌妄,即刻过继至煊王沈致戎名下,承袭煊王爵位!
这一年,曾经的七皇子谢安,如今的煊王沈谌妄,年仅十四岁。
风云突变,天家贵胄的身份一朝更迭。巨大的身份转换,如同无形的鸿沟,横亘在少年与过往之间。
此后的两年间,裴令仪与沈谌妄再未相见。
曾经河东府的回廊笑语、水榭琴音,都成了尘封的记忆。唯有偶尔跨越千里而来的驿马,带来沉甸甸的包裹。
里面除了简短的书信,常常夹带着他费心搜罗来的古籍孤本、失传的琴谱,如同无声的问候,维系着那段被时空拉远的少年情谊。
二人的再度重逢是在裴令仪十三岁这年
裴令仪到了上京城。
裴令仪前脚刚进了裴府大门,后脚就来人了。
一个挺拔的身影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正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风风火火,声音清亮地喊道:
“裴令仪!你……”
话音戛然而止。
少年沈谌妄的目光凝固在厅堂中央。
黄花梨木的圈椅上,端坐着一位少女。眉眼含笑,清丽如画,一袭粉霞色的齐胸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更添几分少女独有的娇俏明媚。
这本该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如果忽略了她怀中紧紧抱着的那一团小小的、软糯的襁褓的话。
“臣女见过煊王殿下。”裴令仪抱着怀中的孩子,动作略显不便地起身,微微屈膝行礼,姿态依旧端庄。
沈谌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连忙摆手示意免礼。
他与她说过多次,私下相见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可她总是执拗地摇头,声音温婉却坚定:“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团小小的生命吸引,好奇地打量着:“这是……?”
那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睁着一双乌溜溜、不染尘埃的大眼睛,懵懂地回望着他。
“这是我七妹妹,观棋。”裴令仪轻声解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今年两岁了。”
她低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娃娃的脸颊,柔声道:“观棋,这位是煊王殿下,是姐姐的朋友哦。”
“观棋……观棋……”沈谌妄念着这名字,看着裴令仪逗弄妹妹时眼底流露的暖意,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凑近了些逗弄道:“小观棋?”
小娃娃似乎听懂了是在叫自己,开心地在裴令仪怀里挥舞着小手。
沈谌妄自然地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来,给我抱抱?”
小观棋竟也不认生,小身子一扭,便顺着他的手臂爬了过去,稳稳当当地落入他怀中。
沈谌妄掂量了一下怀里的小团子,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暖意,不由得失笑:“呦,长得挺壮实,还挺有分量。”
他抬头看向裴令仪,见她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便道:“一路抱着她回来的?累了吧?”
裴令仪下意识地伸手想接回妹妹:“观棋,过来,不……”
话未说完,便被沈谌妄打断。他稳稳地抱着小观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体贴:“行了,还逞什么能?让我抱着吧,你歇会儿。”他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抱了一路,手臂都酸了吧?”
裴令仪看着他坚持的眼神,又看了看在他怀里乖巧好奇打量着四周的妹妹,终究没再坚持,轻轻点了点头,眉宇间的疲惫似乎也松缓了些许。
裴令仪想了想,还需进宫拜见皇后姑母。她让沈谌妄暂时照看观棋,自己则回房更衣。
片刻后,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拢纱长裙出来,素雅清丽,如同月下初绽的昙花。
沈谌妄抱着观棋,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怔,随即由衷赞道:“这身……挺好看。”
进宫的路上,小观棋却偏偏赖在沈谌妄怀里不肯下来,小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裴令仪无奈,只得让沈谌妄抱着观棋同乘一辆马车。
车轮辘辘。
车厢内,沈谌妄尝试着各种法子逗弄怀里的小娃娃——扮鬼脸、学鸟叫、轻轻摇晃……然而,小观棋只是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偶尔咧开小嘴无声地笑,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怪了……寻常人家的孩子,一岁左右便会牙牙学语了。
这小观棋已经两岁,怎么……
莫非是这孩子心智迟缓,说话晚些?
他心底涌上一阵怜惜,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温柔地揉了揉小观棋柔软的发顶,低声道:“观棋啊,你姐姐可是很喜欢你的,她一定……很盼着能听你叫一声‘姐姐’呢。”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你要是一直不开口,她该……多难过啊。”
不开口……不语……
电光石火间!
沈谌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观棋……不语!
原来……这名字本身,竟已是答案!
马车在巍峨的宫门前停下。
两人下车,沈谌妄依旧抱着小观棋,一同走在通往凤仪宫那漫长而肃穆的宫道上。
朱红的宫墙夹道,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的光泽。
沈谌妄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观棋她……是不是……”
裴令仪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声音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清晰地传入沈谌妄耳中:“是。观棋的名字,便是取自‘观棋不语’……她……天生便不能言语。”
沈谌妄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安慰她“天下医者众多,多找些人,总有能治的”
裴令仪点头,笑了“嗯,臣女不会放弃的”
两人沉默着,抱着无声的小观棋,踏入了皇后所居的凤仪宫。
皇后出自河东裴氏,是裴令仪的姑母。
待人温和,对裴令仪也很好。
几人寒暄一番,皇后念着裴令仪一路舟车劳顿,没有多留她,让她回去好好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