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急。
雪密。
苍狼岭的风,裹着碎雪,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林缚半跪在地,膝盖压着半尺厚的积雪,积雪下的冻土硌得骨头发颤。他左手按在地上,指节发白,右手握着那柄断了三分之一的铁刀,刀身斜指地面,积雪顺着刀刃滑落,在刀尖处凝成一小团冰。
呼吸粗重。
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寒气顺着喉咙钻进肺里,烧得难受。
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
不是因为雪。
是失血。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的血珠渗过破损的衣甲,落在雪地上,瞬间被低温冻住,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冰粒。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顺着伤口流逝,四肢已经开始发麻,尤其是左腿,从大腿根到脚踝,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在扎。
“跑啊。”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林缚缓缓抬头。
雪幕中,站着七个黑影。
都是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眼睛里没有温度,像苍狼岭上的饿狼,盯着他这只快要倒下的猎物。
说话的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人。他比其他人都要高半个头,手里握着一柄狭长的弯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朵白色的花,像是坟头的纸花。
林缚认识这把刀。
鬼面花。
江湖上最狠的杀手组织之一,成员腰间或刀鞘上,都会绣着这样一朵白色的鬼面花。
“你们找错人了。”林缚的声音也很沙哑,比寒风还要干涩。
“没错。”高个杀手冷笑一声,声音像碎玻璃摩擦,“林缚,字子瑜,原北境边军百户,因擅杀上司,叛逃南下。我们要的,就是你的人头。”
林缚沉默。
擅杀上司是真。
但不是叛逃。
他杀的是通敌的叛徒。可北境军高层早已被蛀空,叛徒的同伙颠倒黑白,给他扣上了叛逃的罪名,发下了海捕文书,悬赏他的人头。
这些杀手,就是冲着悬赏来的。
“拿了我的人头,能换多少银子?”林缚缓缓抬起右手,铁刀在雪光中闪过一道冷光。
“五百两。”高个杀手说,“足够我们兄弟几个快活好几年了。”
“五百两。”林缚笑了笑,笑声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我的人头,就值五百两?”
“嫌少?”另一个杀手开口,声音尖细,“能换五百两,已经抬举你了。等你死了,骨头都卖不了半两银子。”
林缚不笑了。
他的眼神沉了下来。
像结了冰的湖面。
“北境的雪,比这里冷。”他缓缓站起身,左腿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着牙,硬生生挺住了,“在北境,杀一个通敌的叛徒,赏银都要一千两。你们杀我,只拿五百两,是不是太亏了?”
高个杀手眼神一凛。
他能感觉到,林缚身上的气势变了。
刚才还是一只濒死的猎物,此刻,却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露出了獠牙。
“少废话。”高个杀手挥了挥手,“一起上,速战速决。这鬼地方,待久了冻死人。”
话音刚落,两侧的四个杀手同时动了。
他们的动作很快,像四道黑色的闪电,分四个方向扑向林缚。手里的兵器各不相同,有刀,有剑,还有短匕,寒光在雪幕中交织成一张网,将林缚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林缚深吸一口气。
寒气入肺,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退。
退无可退。
左腿虽然剧痛,但还能支撑。他重心微微下沉,右手的断刀突然挥出。
刀速不快。
却很准。
“叮!”
一声脆响。
断刀挡住了左侧刺来的长剑。剑刃与断刀相撞,迸出一串火花,在雪幕中格外刺眼。
左侧的杀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还能有这么快的反应。
就是这一愣的功夫,林缚的左脚猛地抬起,踹向他的膝盖。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左侧的杀手发出一声惨叫,膝盖被踹断,整个人倒在雪地里,疼得蜷缩成一团。
第一个。
林缚没有停顿。
右侧的短匕已经刺到了他的腰侧。他腰身猛地一拧,避开了要害,短匕擦着他的衣甲划过,带起一片碎布。同时,他的断刀反手一撩。
“噗!”
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
右侧的杀手捂着喉咙,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涌出鲜血,身体向后倒去,落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花。
第二个。
前后两个杀手的攻击也到了。前面的刀劈向他的头顶,后面的剑刺向他的后心。
林缚身体猛地向下一蹲。
“呼!”
刀风从他头顶掠过,刮得他头发都竖了起来。后面的剑尖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疼。
钻心的疼。
但林缚已经顾不上了。他蹲在地上,断刀横扫。
“噗嗤!”
前后两个杀手的小腿同时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落在雪地上,瞬间染红了一片。
两人同时惨叫,踉跄着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
第三个,第四个。
眨眼之间,四个杀手倒地。
雪幕中,只剩下高个杀手和另外两个同伴。
那两个同伴脸色变了。
他们没想到,林缚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这么厉害。
高个杀手的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握着弯刀的手紧了紧,刀鞘上的白色鬼面花在雪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有点意思。”高个杀手缓缓开口,“北境边军百户,果然有点本事。可惜,你今天还是要死。”
林缚站起身,喘着粗气。后背的伤口和左肩的伤口都在流血,血顺着身体流下来,滴在雪地上,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却依旧锐利。
“来。”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高个杀手冷哼一声,对身边的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两个同伴点了点头,慢慢向林缚逼近。他们的动作很谨慎,不再像刚才那四个那样莽撞。
林缚握着断刀,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最佳的出手时机。
他的体力已经不多了。
每一次出手,都要耗费大量的力气。他不能浪费,必须一击必中。
左边的杀手先动了。
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身沉重,劈向林缚的左肩。他知道林缚的左肩有伤,想从这里突破。
林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
就在长刀快要劈到左肩的时候,林缚的身体突然向右侧一偏,同时,断刀猛地刺出。
目标不是左边的杀手。
是右边的杀手。
右边的杀手没想到林缚会声东击西,猝不及防,眼睁睁地看着断刀刺向自己的胸口。他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
“噗!”
断刀刺入胸口,没入半截。
右边的杀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涌出鲜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五个。
左边的杀手见状,怒喝一声,长刀再次劈下。
林缚刚拔出断刀,来不及躲闪,只能用断刀硬挡。
“当!”
一声巨响。
林缚被震得连连后退,右手虎口发麻,断刀差点脱手而出。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喷涌而出,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就是现在!”
高个杀手动了。
他的速度比刚才所有的杀手都要快。
像一道黑色的旋风,瞬间冲到了林缚的面前。手里的弯刀扬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劈向林缚的脖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
避无可避。
林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将身体向后一仰,几乎与地面平行。
“刷!”
弯刀从他的鼻尖上方划过,带起的风刮得他鼻子生疼。
高个杀手一愣。
他没想到林缚能避开这一刀。
就是这一愣的功夫,林缚的左脚猛地蹬向他的小腹。
“嘭!”
一声闷响。
高个杀手被蹬得向后退了两步,脸色微微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腹,那里已经多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找死!”
高个杀手怒喝一声,再次扑了上来。弯刀挥舞,刀光如影,每一刀都攻向林缚的要害。
林缚只能勉强支撑。
他的体力越来越少,伤口的疼痛也越来越剧烈。每一次躲闪,每一次格挡,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的动作已经开始变慢,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也染红了他手里的断刀。
“叮!叮!叮!”
刀与刀相撞的声音,在雪幕中不断响起。
林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就像雪地里的积雪,被阳光照射,慢慢融化。
“你撑不了多久了。”高个杀手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乖乖受死,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林缚没有说话。
他咬着牙,死死地握着断刀。
他不能死。
他还有仇要报。
北境军的那些叛徒,还有给他扣上叛逃罪名的人,他都要一一斩杀。他还要找到被叛徒出卖的军情,送到南方的朝廷,保住北境的万千百姓。
这些念头,像一团火,在他的心里燃烧,支撑着他不让自己倒下。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破绽。
高个杀手的弯刀劈向他的右肩时,左肋处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空当。
这个空当很小,稍纵即逝。
林缚没有犹豫。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将断刀刺了出去。
“噗!”
断刀刺入了高个杀手的左肋。
“啊!”
高个杀手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肋的断刀,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你……”
他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
林缚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猛地拔出断刀,再次刺出。
这一刀,刺中了他的心脏。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林缚一脸。
高个杀手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刀鞘上的白色鬼面花,被鲜血染红,像一朵盛开的血花。
第六个。
剩下的最后一个杀手,看到高个杀手也死了,吓得魂飞魄散。他再也不敢上前,转身就跑,脚步踉跄,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林缚想追。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感觉天旋地转,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倒在雪地里。
断刀从他的手里滑落,落在雪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雪还在下。
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慢慢将他覆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不断下降,意识也在慢慢模糊。
“不能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眼皮越来越重,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睁不开。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有人来了?
是杀手的同伙?还是……
他想抬头看看,却没有力气。
马蹄声停在了他的身边。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惊讶:“这里怎么有人?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林缚的意识彻底模糊了。
他感觉有人蹲在了他的身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雪还在继续下。
苍狼岭的风,依旧呼啸。
但雪地里,那具倒在地上的身影,身边多了几个骑马的人。他们的身影在雪幕中,像是黑暗中的微光,给这绝望的雪地,带来了一丝生机。
林缚不知道,这一次的相遇,将会改变他的一生。
他更不知道,北境的风云,已经因为他的叛逃,开始变得更加汹涌。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阴谋,那些潜伏在朝堂的蛀虫,都已经开始行动。而他,这只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即将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暴。
雪地里,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挣扎。
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寒刃破风,孤狼未死。
这场生与死的较量,还没有结束。
而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