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军官凌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李荷欢脸上，手紧紧按着刀柄，逼近一步：
“说你呢！路引！”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好奇又带着几分畏惧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李荷欢能感觉到身后巷子口那些搜寻的视线也钉在了自己背上，如芒在背！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大脑一片空白。
撒谎？她一个弱女子，在禁军军官面前撒谎，立刻就会被拆穿！
承认？那就等于自投罗网，等着她的就是大牢甚至更糟的下场！
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却异常镇定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军爷息怒！军爷息怒！”
只见那个卖草药的老婆婆，不知何时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了过来，一把将李荷欢拉到自己身后，陪着笑脸对那军官道：
“军爷，对不住，对不住！这是我家远房侄孙女，刚从乡下来投奔我的，胆子小，没见过世面，吓着了。
路引？有有有！在我这儿呢，老婆子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弄丢了，就没让她拿着。”
老婆婆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索着，真的掏出了一张皱巴巴、但盖着官印的纸笺，递了过去，嘴里还絮叨着：
“唉，这孩子命苦，爹娘都没了，男人前年修河堤也没了，留下她一个人……
我这不是看她可怜，接她来城里找个活计，好歹有口饭吃……军爷您行行好，通融通融……”
那军官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张路引，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被老婆婆死死护在身后、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李荷欢。
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倒确实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寡妇。
再看看老婆婆，一脸褶子，眼神浑浊，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市井老妇。
他皱了皱眉，似乎不想多事，把路引塞回老婆婆手里，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看好她！京城重地，别瞎逛！赶紧走！”
“诶！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老婆婆千恩万谢，拉着还在发懵的李荷欢，赶紧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直到拐过几个街角，彻底看不到那些官兵和可疑人影，老婆婆才松开她，靠在一堵墙上，微微喘着气。
李荷欢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又一次救了她、还凭空变出路引的老婆婆，
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感激：“婆婆……您……那张路引……”
老婆婆摆摆手，打断她的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
“丫头，别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你只要记住，最近京城风声紧，到处都在抓人，你一个生面孔，又……怀着身子，尽量少在外面走动。”
抓人？李荷欢心头一紧。是因为刘明宇血洗王府的事，还是……他在加大力度搜捕她？
“婆婆，刚才那些人是……”她忍不住追问。
“别管是什么人，反正你惹不起。”
老婆婆神色凝重:“我看你也是个明白孩子，听婆婆一句劝，找个地方，安安生生把孩子生下来，比什么都强。
这世道，对女人不易，对孩子……更不易。”
老婆婆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李荷欢心上。
她何尝不想安稳？可她哪里有安稳的资格？
“婆婆，大恩不言谢，今日若不是您，我恐怕……”李荷欢说着，就要跪下磕头。
老婆婆一把扶住她，叹了口气：
“唉，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草药摊子，你暂时别来了。
这些钱和饼子，你拿着。”她又塞给李荷欢几个铜板和一块饼子。
“婆婆，这我不能要！您已经帮我太多了！”
李荷欢连忙推拒。
“拿着！”
老婆婆语气强硬:“就算不为你自己，也得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赶紧回去吧，最近千万别再出来了。”
李荷欢看着婆婆眼中不容置疑的关切，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听婆婆的！谢谢您！”
她攥紧手里那点微薄却沉甸甸的财物，再次深深看了老婆婆一眼，仿佛要将这份恩情刻在心里，然后才转身，快步朝着废弃染坊的方向走去。
回到那个冰冷破败的“家”，李荷欢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还在后怕地狂跳。 今天实在太险了！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完了！
那个老婆婆……绝非凡人。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她？
那张路引，显然是为她准备的。
难道婆婆早就料到她会遇到盘查？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婆婆是刘明宇派来的人？
用这种迂回的方式逼她走投无路，然后不得不回去？不，不像。
刘明宇若要抓她，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那张夫人的人？想用恩情将她逼到绝境，再施以援手，让她心甘情愿被利用？似乎……有可能。
但婆婆眼中的关切，不似作伪。
李荷欢想得头痛，也理不出个头绪。
但有一点她无比清晰：京城不能再待了！
刘明宇的搜捕网已经撒开，今天能侥幸逃脱，明天呢？
后天呢？一旦被发现，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将万劫不复！
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可是，天下之大，她能去哪里？
身无分文，能走多远？
她看着手心里那十几个铜板，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够买几个粗粮饼子，却不够支付最便宜的车马费。
或许……可以走去邻县？找个更偏僻的乡下？
可是，她一个单身女子，怀着孕，长途跋涉，风险同样巨大。
正当她陷入两难，绝望再次蔓延时，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墙角那个破旧的、之前用来垫脚的草席上。
草席边缘，似乎露出了一个不起眼的、暗褐色的角。
她心中一动，爬过去，小心翼翼地将草席掀开。
下面，竟然压着一个小巧的、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包袱！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东西，之前绝对没有！
她颤抖着手，解开包袱。
里面，是几块成色普通的碎银子，加起来约莫有二三两。
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以及……一张已经盖好官印、名字处却空着的路引！
李荷欢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条。
她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故意伪装：
往南，三百里，青州。
置薄产，隐姓埋名。
勿回望，勿寻根。
活下去。
没有落款。
但李荷欢瞬间就明白了！
是那个老婆婆！她不仅救了她，还为她准备了盘缠和新的身份！她早就为她规划好了退路！
“往南，三百里，青州……”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有绝处逢生的狂喜，有对神秘婆婆的深深感激，更有一种被无形大手推动着、走向未知命运的茫然和恐惧。
婆婆到底是谁？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这背后，是否藏着更大的阴谋或代价？
可是，她还有得选吗？
留在京城，死路一条。接受这不知是福是祸的安排，至少……有一线生机。
为了孩子。
李荷欢紧紧攥着那几块碎银子和那张空白的路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抬起头，透过破败的窗棂，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眼神，从最初的混乱和恐惧，渐渐变得坚定，甚至透出一丝狠厉。
无论前路是福是祸，无论婆婆是人是鬼，这条路，她走了！
当天夜里，李荷欢用破布将银子贴身藏好，借着微弱的月光，在那张空白路引上，颤抖着写下了早就在心里想好的化名——李晚。
取其“迟来的生机”之意，也暗合她“荷欢”之名。
然后，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容身的破败染坊，毫不犹豫地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朝着南城门的方向走去。
京城，这座承载了她无尽屈辱、短暂虚妄和刻骨绝望的城池，被她决绝地抛在了身后。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不久，一队精锐的禁卫军便包围了这处染坊，扑了个空。
她更不知道，将军府的书房内，刘明宇听着属下的回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的茶杯被他生生捏碎，碎片割破了掌心，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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