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绷紧的弦。
李荷欢被困在这座金丝笼里,外表光鲜,内里却惶惶不安。
刘明宇并不常来,有时三五天,有时大半个月。
每次来,多是深夜,带着酒气或寒意,有时只是看她一眼,问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有时则毫无预兆地留下过夜。
他的态度始终难以捉摸,时而冷淡,
时而……又会流露出一种让李荷欢心惊肉跳的专注。比如,他会久久凝视她的侧脸,指尖无意识地描摹她的眉眼,眼神却透着她,在看另一个遥远的人。
每次他这样,李荷欢就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浑身冰凉,却又动弹不得。
那份因为他的“宠爱”而渐渐滋生的妄念,
每次刚冒头,就会被他这种透过她在看别人的眼神狠狠掐灭。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警惕。
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要沉溺,不要动心,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为了救家人。
直到那天下午,别院里突然来了位不速之客——长公主府的管事嬷嬷。
那嬷嬷穿着体面,下巴抬得比眼睛还高,用打量货物的眼神将李荷欢从头扫到脚,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哟,果然有几分姿色,怪不得能把将军迷得五迷三道的。”
李荷欢端坐着,手心沁出冷汗,面上却强装镇定:“嬷嬷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
嬷嬷假笑两声:“就是我们长公主殿下心善,念你伺候将军一场,让我来给你指条明路。”
她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刻薄:
“将军身份尊贵,不是你这种罪奴之女能攀附的。
殿下已向陛下请旨,要将昭阳郡主指婚给将军。
识相的,你自己滚蛋,殿下还能赏你些银钱,保你后半生无忧。
若是不识相……”
嬷嬷冷笑一声,未尽之语充满威胁。
李荷欢的脸瞬间白了。
昭阳郡主是长公主的嫡女,京城有名的贵女。若陛下真的赐婚……
那她算什么?一个随时会被清理掉的存在?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不怕被赶走,可她走了,父亲和哥哥怎么办?
母亲刚刚好转的病怎么办?
她浑浑噩噩地送走了那位嬷嬷,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里,连王嬷嬷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
“姑娘不必听那起子小人嚼舌根。”
王嬷嬷的声音依旧平板,却难得带了一丝安抚:
“将军的事,自有将军自己做主。”
李荷欢只当是安慰,苦涩地摇摇头。
然而,谁都没想到,这场赐婚风波,竟以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传遍了整个上京城!
第二天午后,李荷欢正心神不宁地对着绣架发呆,
就听见外面街上一阵前所未有的喧哗,隐约还能听到“将军”、“圣旨”、“拒婚”等字眼。
她心头狂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个小丫鬟脸涨得通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姑、姑娘!惊天大事!将军、将军他……他在金銮殿上,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拒、拒了和昭阳郡主的婚事!”
“哐当——”
李荷欢手中的绣花针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抗旨拒婚?!那是杀头的大罪!
“千真万确!”
小丫鬟激动地手舞足蹈,“现在满京城都传疯了!
听说将军态度强硬极了,说……说已有心仪之人,非卿不娶,
宁愿交出兵符,受任何刑罚,也绝不接旨!”
李荷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腿一软,跌坐回椅子里,
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冲出嗓子眼。
刘明宇……为了一个外室……抗旨拒婚?
这简直荒谬!疯狂!
可心底最深处,却又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微弱的甜意和虚荣,悄然蔓延开来。
难道……难道他对自己,并非全然无情?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滋长,几乎要盖过所有的不安和理智。
傍晚时分,别院外车马喧嚣。
刘明宇来了。
他穿着一身还未换下的朝服,玄色蟒纹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威严,
周身还带着金殿之上逼人的戾气和寒意。
院子里所有下人噤若寒蝉,跪了一地。
李荷欢站在廊下,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心几乎跳停。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带着一种审视,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听说今天有人来找过你?”
他开口,声音因为一日喧嚣而有些低哑,却莫名有种滚烫的力度。
李荷欢紧张地点头:“是…是长公主府的嬷嬷……”
“她跟你说什么了?”
他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李荷欢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发颤:“她说…...说陛下要赐婚…让我…...让我自己离开……”
刘明宇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嗤笑一声,伸手,用指尖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指腹带着凉意,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所有心思。
“怕了?”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李荷欢睫毛颤抖,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的恐慌,做不得假。
他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松开了手,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冷淡,却掷地有声:
“安心住着。”
“本将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朝书房走去,仿佛只是来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李荷欢却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耳边反复回响着他那句话 “本将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那么霸道,那么不容置疑。
像一道坚固的屏障,将她护在了身后。
这一刻,所有关于替身的猜疑,所有的不安和恐惧,仿佛都被这句话狠狠击碎!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冲击和安全感将她彻底淹没。
她甚至觉得,就算他只是把她当玩物,能为了一个玩物做到抗旨拒婚的地步,那 她……是不是也算特别的了?
少女那颗被反复煎熬的心,终于彻底沦陷。
她看着男人消失在书房门口的挺拔背影,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之后几天,刘明宇似乎清闲了些,来别院的次数明显增多。
他不再总是深夜而来,有时会下午过来,在书房处理公务,让她在一旁磨墨添茶。
他甚至会问她:“喜欢东珠还是翡翠?”
“江南新进贡的云霞锦,给你做几身新衣?”
他的语气依旧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赏赐意味。
但落在刚刚经历“抗旨拒婚”巨大冲击的李荷欢眼里,这已然是难以想象的“恩宠”和“偏爱”。
她沉溺了,彻底死心塌地。
开始小心翼翼地回应,笨拙地讨好。为他洗手作羹汤(虽然多半被王嬷嬷接手了),
为他精心绣制香囊荷包,在他来时,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和倾慕。
她甚至开始幻想,也许日子就能这样过下去。
等他气消了,也许就能想办法把父亲哥哥救出来……一家团圆……
她像个终于尝到糖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把整颗心都掏出去。
这天,刘明宇在书房看边关舆图,李荷欢在一旁安静地研墨,气氛是从未有过的宁和。
她看着他冷峻专注的侧脸,心跳加快,鼓足勇气,将绣了好几天、指尖都被扎破好几次的平安符香囊,轻轻放在他手边。
“将军……”
她声音细软,带着一丝期待和羞涩,“这个...…给您……”
刘明宇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那个针脚略显稚嫩却极为用心的香囊上,微微顿住。
李荷欢紧张得屏住呼吸。
就在她以为他会拒绝,或者嘲讽时,他却伸手拿了起来,在指尖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眸看她,眼神幽深,忽然问了一句:
“你似乎……很擅长调香?”
李荷欢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老实回答:“略懂一些,母亲以前教过……”
“是吗。”
他语气平淡,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枚香囊,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
那那种透过她在看别人的恍惚感,又出现了。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低声呓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也很擅长此道……尤其喜欢,在香囊里加一味特殊的冷梅香……”
李荷欢脸上的羞涩笑容,瞬间僵住。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冷了下去。
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