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桌上,菜肴丰盛,家人围坐,欢声笑语不断。安旎一边给李小勇夹他爱吃的菜,一边看着弟弟安静咀嚼的侧脸,思绪还萦绕在他那独特的记忆力上。
(小勇的记忆力,或者说他那神奇的机械记忆和场景录入能力,)安旎在心中梳理着,(的确好得惊人。)
因为李小勇是高功能自闭症,虽然社交和情感理解需要引导,但在基本生活自理和学习能力上并无太大障碍,所以在青岛,他上的是普通的公立小学——南京路小学。这也得益于父母和安旎一直以来的努力,为他营造了一个相对包容和支持的环境。
在学校里,小勇的兴趣偏好非常明显。他对需要强逻辑、规则清晰的学科,比如数学,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安旎知道,他上数学课时眼睛是发亮的,能紧跟老师的思路,甚至时常自己钻研更难的题目。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语文课。根据老师反映,小勇上语文课时,常常“不听讲”——他可能会在下面看数学书,或者摆弄尺规,眼神飘忽,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老师起初很担心,尝试过提醒他,但效果甚微。
然而,令人惊讶甚至费解的是,就是这样一个“不听讲”的孩子,每次语文考试,成绩竟然从来没有低于过98分!
起初,安旎和父母也觉得不可思议。直到有一次,安旎放假在家,装作闲聊般随口“考”小勇:
“小勇,蔺相如为什么要把和氏璧藏在身上带出去啊?”
“因为秦王没有诚意,只想骗璧,不肯划城。”小勇头也不抬,摆弄着他的魔方,回答却清晰准确。
“那《草船借箭》里,诸葛亮为什么敢那么做?”
“他知道第三天会有大雾,也知道曹操生性多疑,不敢在雾天轻易出兵。”语气平直,但逻辑和细节丝毫不差。
安旎这才意识到,课本上那些人物故事、老师课堂上拓展的历史背景、文章的中心思想……所有这些语文知识,小勇竟然都了如指掌,能说得头头是道!
但矛盾点在于,如果你刻意让他去背诵一篇要求背诵的课文,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往往需要反复读上五六遍,甚至更多,才能勉强背下来,过程显得比其他孩子更吃力一些。
然而,一旦他真正地、彻底地把那篇课文“啃”下来,背熟了之后,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无论过去多长时间,几个月,甚至一两年,你再问他,他依然能一字不差地流畅背诵出来!
安旎思考了很久,终于形成了一个比较清晰的推测:
小勇的大脑,就像一块特殊的、高效的无意识记忆海绵。
在语文课上,他虽然表面上没有“听讲”,没有做出专注的样子,但他其实处于一种放松的、无特定目标的接收状态。老师的声音、讲述的内容,就像环境背景音一样,被他那高度敏感的大脑无意识地、完整地录入并储存了起来。这种记忆不费力,且极其持久。这或许可以解释他为何考试总能高分,因为答案早已在他庞大的“无意识资料库”里。
而刻意背诵,对于他来说,反而是一种需要调动额外注意力、打破他舒适认知模式的“任务”。这个过程会让他感到有些困难,所以需要更多重复。但一旦这个“任务”被他的大脑通过重复“程序化”地掌握,变成了他内在知识结构的一部分,它就同样被牢固地锁定了,难以遗忘。
也就是说,小勇其实不需要刻意去记什么东西。甚至,刻意去记,对他而言效率反而可能更低。但如果是通过无意识的吸收,或者将信息彻底内化为自身逻辑的一部分,那么这些信息就会成为他永久记忆库中的一员。
想通了这一点,安旎对如何更好地引导小勇的学习,有了更明确的方向。她不再强求他必须“坐端正听讲”,而是更注重为他营造一个信息丰富、有趣味性的语言环境,相信他那独特的大脑自然会捕捉和吸收所需的养分。
看着身边安静吃饭,偶尔因为听到感兴趣的话题(比如爷爷和“洪江姥爷”讨论动车)而抬起眼睛的李小勇,安旎心中充满了信心。这块需要独特方式雕琢的璞玉,正在以他自己的节奏和方式,悄然成长,积蓄着属于他的、未来可期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