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周斯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沙砾。他的生父尹惠权，在法律的约谈和舆论的压力下，始终未曾露面，更遑论来认领这具被他亲手推入命运深渊的儿子的遗体。仿佛周斯越的存在，自始至终都是他光鲜履历上一个亟需抹去的污点。

最终，是安旎默默办理了所有后续手续。她看着那个曾经高傲、偏执、最终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一面的男人，被推进了焚化炉，化作一捧灰白的、尚带余温的骨灰。她选了一个最普通的骨灰盒，素净，没有任何纹饰，就像她所了解的那个，剥去所有伪装后，本质或许也只是渴望温暖的灵魂。

根据周斯越在最后那晚断断续续的倾诉中隐约透露的意愿——他曾说过，童年记忆中唯一算得上宁静的，是母亲偶尔提起的，江南水乡的氤氲雾气，那与他实际成长的衢州巷弄的阴暗潮湿截然不同。而安旎的家乡，江苏宜兴，那个坐落在太湖边的小村子，恰好符合这份模糊的向往。

她带着他的骨灰，踏上了归途。

没有通知任何人，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安旎独自一人回到了那个生她养她的太湖畔小村。村子依旧宁静，湖面烟波浩渺，远山如黛。她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到一处僻静的、可以望见万顷太湖的坡地。

这里安静，开阔，能看见日出日落，能听见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

她用带来的小铲，亲手挖了一个不深不深的坑。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她将那个素色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然后一捧土一捧土地，将它掩埋，堆起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坟茔。

没有墓碑，或许，对周斯越而言，一个不被标记的安息之地，反而是一种解脱。

安旎站在小小的坟堆前，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那片新翻的泥土，仿佛能看到周斯越那双时而冰冷、时而疯狂、最终只剩下无助的眼睛。

她蹲下身，声音被雨水浸润得异常温软，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怜惜与承诺，如同昨夜哼唱摇篮曲时一般，轻轻地说：

“就在这里安息吧，周斯越。看看湖水，吹吹风，这里……很安静，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她顿了顿，像是怕他下一世再走错路，又格外认真地叮嘱道：

“下辈子……好好投胎。一定要找一个温暖的家庭，有爱你的爸爸妈妈……别再……别再投胎到尹惠权那个混蛋家里了。”

话音落下，一阵带着太湖潮气的风吹过，拂动她湿漉漉的鬓发，仿佛是无言的回应。

安旎以为，这一切的触动，仅仅源于一个将死之人将她错认为“姐姐”所带来的同情，源于一个检察官对案件背后悲剧根源的职业性反思。她以为，埋葬了周斯越的骨灰，了却了他最后的遗愿，这段沉重而特殊的经历就将随着时间慢慢沉淀，封存在记忆深处。

她并没有想到，这亲手在故乡土地上为他筑起的安息之所，这声穿越生死界限的温柔叮嘱，以及那张写有“安旎姐姐，谢谢你”的字条，所承载的因果与重量，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同情。

这，并非终结。

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她此刻还无法理解的，救赎轮回的序章。

湖边的细雨依旧无声飘洒，笼罩着新坟，也笼罩着驻足凝望的安旎。命运的织机，正在用最纤细也最坚韧的丝线，悄然编织着下一个未知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