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斯越的痛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依旧蜷缩在那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墙壁的阴影里，躲避这个带给他无尽痛苦的世界。那沉重的镣铐，此刻仿佛不再是法律的制裁，而是命运给他戴上的、从出生起就无法挣脱的枷锁。
安旎站在原地，心脏沉甸甸的，像是浸透了冰水。她看着周斯越脆弱无助的背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之前与看守所心理咨询师的简短交流。
“周斯越有很深的恋母情结，”心理咨询师曾这样告诉她，语气带着专业的审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私下里提到过，即使是像安检察官你这样比他年纪还小一些的女性，在他感觉里，也……也像是一位可以依赖的、温柔的大姐姐。”
当时安旎并未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沉重，此刻，看着这个因母亲悲惨命运而人生彻底偏离轨道的男人，她忽然明白了。他对母亲那份扭曲的、无法割舍的眷恋与愧疚，已经投射到了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类似“姐姐”般的温软气息上，哪怕这气息来自代表法律、即将见证他死亡的她。
这份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另一段对话，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脑海。那是她的领导，江城市检察院检察长郭洪江，一位54岁，性格刚毅却又不乏温情的山东汉子。
有一次闲聊，郭检说起自己是山东莱芜人，还兴致勃勃地教了她这个土生土长的江苏宜兴人几句拗口的莱芜方言。也就是在那次，郭检难得地提起了家事，语气里带着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他说，他在莱芜老家有个远房表弟（在莱芜那边，这种表兄弟之间年龄差距很大的事情很常见），正在读高二，品学兼优。那孩子的童年同样不幸，父亲家暴，母亲不堪忍受，最终选择了跳楼自杀。孩子的姥姥姥爷为了让他远离阴霾，给他改了姓，随母亲姓刘，把他从青岛接回了母亲的老家——山东莱芜上学。从小学到高中，他一直在莱芜，成绩优异，而他的梦想，是考上江城大学法学院。
郭检当时还笑着说：“那小子，憋着一股劲呢，想当检察官，想替他妈妈，替像他妈妈那样的人讨个公道。”
那个素未谋面的刘姓少年，与眼前蜷缩在地的周斯越，他们的起点何其相似——都背负着母亲因家暴而自杀的沉重阴影，都曾在童年的黑暗中挣扎。
可他们的路径，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一个，在改换环境后，将痛苦化为求知的动力，梦想着穿上检徽，维护正义，从根源上阻止悲剧的发生。
另一个，则被仇恨吞噬，用尽力气攀爬，却在抵达某个高点后迷失了方向，最终坠入犯罪的深渊，万劫不复。
安旎多想，多想此刻能有机会向郭检那个远房表弟请教，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出那片阴霾，如何在废墟之上重建自己的人生？那些经验，或许……或许能对周斯越有一丝一毫的触动？
可是……
安旎的目光落在周斯越手腕上那冰冷的镣铐，落在识别服上刺目的编号上。
来不及了。
对于生命即将在数小时后终结的周斯越来说，任何关于“未来”和“走出”的探讨，都成了最残忍的奢望。他的人生剧本，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再无更改的可能。
这种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安旎淹没。她能陪伴他这最后一夜，能倾听他血泪交织的过去，却无法给他任何关于“明天”的希望。法律给了她陪伴的职责，却剥夺了她给予救赎的时间。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喉咙发紧，鼻子酸涩，但她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看着周斯越，声音带着一种经历过巨大冲击后的、异常的平静和温柔，那温柔里，浸满了无法言说的悲悯：
“周斯越……我，听到了。”
她没有说“我理解”，因为她知道，没有亲身经历过那种地狱的人，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她只是告诉他，她听到了他的痛苦，他的委屈，他那不被承认的存在，和他那戛然而止、充满悖论的努力。
“你的母亲……如果她知道你为她吃了这么多苦，走到了今天……”安旎的声音微微颤抖，她选择了一个或许能触碰到他内心最柔软角落的角度，“她一定……非常非常心疼。”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周斯越最后的心防。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安旎，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脆弱，有长久以来渴望被认同、被怜惜的委屈，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更深、更绝望的哀恸。
长夜漫漫，冰冷的监室里，一个代表终结的检察官，和一个走向终结的死囚，在无法逆转的时间洪流中，进行着这场注定没有出口的对话。而那个远在山东莱芜、梦想成为检察官的少年，则成为了这绝望之夜一个遥远而残酷的对照，无声地诉说着人生岔路口的不同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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