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惨白的荧光灯管在头顶发出低低的嗡鸣，给特殊监室冰冷的水泥地面铺上一层毫无生气的白霜。周斯越靠着墙壁坐在那里，蓝色的识别服在过于宽大的骨架显得空荡，沉重的脚镣铐在苍白的脚踝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淤痕。他微微蜷着身子，下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这个姿态，褪去了所有商场精英的锋芒，卸下了面对审判时的冷漠倨傲，甚至没有了刚才在讯问室里那点尖锐的嘲弄。此刻的他，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迷失在无边荒原的孩子，无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温暖的渴望。

安旎坐在管教民警搬来的椅子上，离他大约两米远。这个距离，既能确保安全，又能让她清晰地看到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她的心，在那阵剧烈的、带着血腥味的记忆碎片冲击后，依然无法平静。但职业的素养和某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让她强行镇定了下来。

她看着他此刻的样子，那抹在法庭上、在调查中始终被她压抑着的同情，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更加温软，像融化冰雪的春水，试图流入他那片干涸枯寂的天地。

“周斯越，”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我们……不说案子了，好吗？聊聊别的。”

周斯越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有听见。

安旎不以为意，继续用那种温和的语调，小心翼翼地探寻：“我记得卷宗里提到过，你出生在江城下面的一个县城？小时候……那边是不是有很多老街，巷子很深，夏天的时候，爬满了爬山虎？”

她试图勾勒一个或许存在过的、平凡的童年场景。

周斯越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看她，但紧抿的唇线似乎松弛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安旎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放缓了呼吸，继续轻声说着，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我小时候，家旁边也有那样一条巷子。放学后，总喜欢和同学在里面追跑打闹，直到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味，才被大人喊回家……你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呢？”

寂静在监室里蔓延，只有镣铐偶尔因他极轻微的移动而发出的冰冷碰撞声。

就在安旎以为他不会回应，准备换一个话题时，周斯越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长久沉默后的沙哑，像风吹过破旧窗棂发出的呜咽：

“巷子……有。很破，很旧……没有爬山虎。”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从模糊甚至蒙尘的记忆里打捞着什么。“只有……湿漉漉的青苔，还有……永远也扫不干净的垃圾。”

安旎的心微微一沉。她没有打断，只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尽管他并没有看她。

“家里……很暗。”周斯越的声音飘忽，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对面的墙壁，仿佛能穿透那冰冷的水泥，看到遥远的过去。“总是有酒味……还有……哭声。”

他的眉头无意识地皱起，像是回忆起了极其不愉快的东西。“他……一喝酒，就打人。打我妈，也……打我。” “他”是谁，不言而喻。

安旎的手指悄然收紧。她知道周斯越的父亲是个酒鬼，家暴，卷宗里有简略提及，但亲耳听到他用这种近乎麻木的语气说出来，感受截然不同。1990年出生的他，此刻蜷缩在这里，回忆着不堪的童年，脆弱得像个一碰即碎的琉璃娃娃。

“那时候……你怎么办？”安旎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母性的怜惜。她这个1991年出生的“妹妹”，在此刻的情境下，确实更像一个试图安抚弟弟伤痛的大姐姐。

周斯越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扭曲的、痛苦的弧度。

“躲。”他吐出一个字，干涩无比。“床底下，柜子里……或者跑出去，躲在……巷子最深的那个垃圾堆后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恐惧残留，与他此刻死刑犯的身份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那里……很臭，”他继续喃喃，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聚焦，却是一种令人心碎的迷茫，“但是……安全。他找不到。”

安旎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这个蜷缩在墙角的男人，想象着很多年前，那个瘦小的男孩，在弥漫着腐臭的垃圾堆后，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地躲避着父亲的暴力，寻求着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那个男孩的眼睛，是否也曾像现在这样，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后来呢？”她几乎是屏息问道。

“后来……”周斯越的眼神再次涣散开，陷入了更深的回忆，或者说，更深的泥沼。“我妈……跑了。在一个晚上，再也没有回来。”

他陈述着，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认命。

“就剩下我了。”他轻轻地说，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监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安旎看着周斯越，看着他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才构筑起的、隔绝外界也隔绝痛苦的冷漠外壳，在那不堪回首的童年记忆面前，裂开了缝隙，露出了里面那个从未长大、始终在黑暗巷子里寻找躲避处的受伤孩童。

同情像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知道他的罪孽，知道他双手沾满的鲜血不容置疑，法律必须得到伸张。但在此刻，在死刑执行前这个特殊的夜晚，她无法不去看到这份罪孽背后，那从一开始就扭曲、破碎的人生轨迹。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劝解？都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

最终，她只是用一种极其温柔，几乎带了点哽咽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周斯越……”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她的目光。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安旎这代表法律却又异常温软的注视下，极其缓慢地，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