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接过那把干桂花,指尖捻了捻,低头闻了一下。
桂花香里,她恍惚了一瞬。
经幡猎猎作响。她坐在寺庙的廊下,捧着一碗滚烫的桂花甜茶,对面坐着张拂林。
那时候他的眉眼里没有后来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他看着她喝茶的样子,说——

“嫂子?”
拂月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没事。”
白玛把桂花仔细包好,搁在窗台上,

“你有心了。他……最近还好吗?”
拂月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接上了,

“好着呢。上回我见他,他还说山下的事情差不多稳住了,过两天就能上来看你和孩子。”
她说得很轻快,但白玛听出了那轻快底下的一丝勉强。
山下的事情,什么“事情”?
白玛没问。
拂林不说的事情,拂月也不说,这是他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他们对白玛的保护。
但白玛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拂月每次来时,眼底那层薄薄的疲惫。
不是赶路的疲惫,是心里装着事、夜里睡不踏实的疲惫。
门帘又被挑开了。
张海星扛着半袋米站在门口,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但因为太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
他的脸被山风吹得有些红,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看见白玛的时候点了点头,叫了声“嫂子”,声音不大,带着点拘谨。

“放伙房去吧。”
白玛说,

“小喇嘛在那边。”
海星“嗯”了一声,扛着米转身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目光从张拂月身上掠过。
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白玛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个目光里藏着的东西。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像捧着一碗快要溢出来的水,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
白玛收回视线,低头整理拂月带来的东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傍晚的时候,张拂月在道场的院子里帮德仁劈柴。
她劈柴的姿势很利落,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的时候稳、准、狠,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断面齐整得像刀切的。
德仁在一旁码柴火,看了一眼,忍不住说,

“你这手劲,不像姑娘家。”

“我从小跟哥哥一起练的。”
拂月又劈开一块,弯腰把碎木屑捡起来扔到柴堆上,

“张家的孩子,不分男女,都得练。”
她说着,斧头又落下去,这一次力道更大,木柴崩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惊起了院子里几只觅食的麻雀。
张海星蹲在廊下,正拿一根树枝逗曦儿玩。
柴本该是他来劈的,可拂月听说曦儿哭了半宿,害怕再把孩子弄哭,于是把哄孩子的大任务交给他了,这样也能让嫂嫂休息休息。
曦儿被白玛抱出来透气,一双黑亮的眼睛追着树枝尖上那片叶子转,小嘴一张一合地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张海星逗得很认真,树枝移动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好在曦儿的视线范围内,像在做什么精密的工作。
但白玛注意到,海星的耳朵一直朝着拂月的方向。
张拂月劈柴的声音,张拂月跟德仁说话的声音。张拂月笑起来的时候。
张拂月被木屑溅到了袖口,轻轻“哎呀”了一声。张海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树枝停在空中,曦儿不满地哼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赶紧又晃了两下。

“海星。”
白玛轻声叫他。

“嗯?”
他抬起头,对上白玛的目光,忽然像是被看穿了什么似的,耳朵尖猛地红了一下,慌乱地低下头去继续逗泽儿。
白玛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曦儿换了个姿势抱,让她的脸朝着夕阳的方向。
夕光落在曦儿脸上,那张酷似白玛的小脸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