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拂月抬头,正对上哥哥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倔强。
她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责骂咽回去,只伸手接过小官,低头亲了亲他软软的发旋。
“小官,我是姑姑。你妹妹已经先给姑姑笑过了,你可不能输给她。”
小官好似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美人姑姑。
张海星站在门边,目光扫过襁褓中的两个孩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解下斗篷,露出腰间与张拂月同款的麒麟纹玉佩,声音低沉却清晰。
“族长只给了我们三天让我们找到你。三天后,风雪彻底停,外头的人就能进来。”
张拂林的任务没有完成,族里会派别人来接替他去采摘藏海花。
张海星顿了顿,看向张拂林,
“拂林哥,你得做决定。”
火塘里的松枝“噼啪”作响,像在催促。
张拂林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
他抬头,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落在妻子苍白的脸上,落在女儿眉心那点朱砂痣上,最后落在妹妹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上。
雪停了,但更大的风雪正在路上。
……
张拂月坐在火塘边,怀里又抱着襁褓中的阿曦。
她特别喜欢这个小侄女。
女婴的脸蛋被火光烘得通红,睫毛上还沾着困觉的泪花。
张拂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鼻尖,阿曦便咧嘴一笑,露出没牙的牙床,像朵刚开的藏海花。
站在最边上的张海星抱剑倚柱,目光穿过窗棂的缝隙,警惕地扫着夜色。
剑鞘上粘了一层薄霜,他却纹丝不动,像一截冻住的松木。
白玛躺在火塘另一侧的厚毡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生产耗尽了这个生活在高原上的女子的元气。
张拂林蹲在妻子身旁,把熬好的酥油茶吹得温热,一勺一勺喂她。
油灯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灼。
“月儿,你不该来的。”
张拂林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外头的雪崩。
“这事儿要是漏了风,连你也——”
“连我也怎样?”
张拂月猛地抬头,眼里火星四溅,
“哥,你瞒着全族成亲生子,如今倒怕连累我?我可是你亲手带大的亲妹妹!”
她的话像一把弯刀,把火塘里的松枝劈得噼啪作响。
张拂林的手抖了抖,茶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叮”。
“拂林,”
白玛虚弱地开口,嗓音像风穿石缝,
“别跟孩子置气……”
张拂林没有回头,只把茶碗往妻子唇边又送了送,声音哑得像磨了砂,
“月儿,你是麒麟女,生来就该站在族里最高处。”
“我这种末等血脉,死了不过少个‘张’字。你若被牵连,张家就真没指望了。”
“放屁!”
张拂月腾地站起,阿曦被惊得抽噎一声。
她忙又坐下,轻拍襁褓,声音却更冷,
“末等?当年你替我挡狼牙、替我背黑锅的时候,可没说过末等!如今倒会拿族规压我?”
张海星也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火,
“张拂林,你要真为她好,就不该独自去采藏海花一去不复返。这一去三个月,若不是拂月在族长面前自荐领人,换做别的‘纯血’过来,你们一家四口,连这破庙都出不去!”
他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像雪下暗涌的河。
张拂月看了他一眼,目光软了一瞬,又硬起来。
倔强的妹妹不甘心哥哥妄图以一己之力承担家族的惩罚,
“哥哥,你记得小时候吗?阿爹罚我跪雪,你偷偷把袍子脱了垫在我膝盖下,结果自己冻得昏过去。”
“那时你说——‘兄妹一体,风雪同担’。如今有了妻子孩子,倒学会‘一人做事一人当’?”
火塘里的松枝燃到尽头,发出“哔剥”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火星。
张拂林终于回过头,眼眶微红,却带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正因为有了她们,我才更不敢拉你下水。月儿,张家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你。”
张拂月咬了咬唇,低头看向怀里的阿曦。
女婴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望着她,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攥住了她一缕垂落的发梢,软软地扯了扯。
那一扯,像扯断了拂月心里最后一根倔强的弦。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雪落,
“哥,你听着。我张拂月今天把话撂这儿——”
她抬眼,火光在瞳孔里跳动,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风雪再大,我也替你挡。孩子我要护,嫂子我也要护。张家要罚,就让他们先来问我的剑。”
一缕月光穿过残破的窗棂,落在阿曦的脸上,照得那粒小小的美人痣鲜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