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素雅的香囊,被刘建业小心翼翼地悬挂在妻子床帐的内侧,距离她的枕头仅一掌之隔。当夜风透过窗隙潜入,帐内便会悄然弥漫开一股极淡雅、极清幽的香气。那气味不似花香甜腻,不似檀香沉郁,而是一种混合着微甜树脂与清苦木质的奇特芬芳,如同秋日雨后森林深处的气息,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宁静力量。
起初的几日,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楚莹莹夜里惊悸、盗汗的情况减少了,那紧锁的眉宇在睡梦中似乎也舒展了些许。她清醒的时间段里,眼神不再总是空茫地钉死在某一处,偶尔会随着帐外光线的移动,或是一只偶然飞过窗前的鸟雀,微微转动。甚至,有一天下午,她主动对正在给她擦拭手脸的刘香,用气声说了句:“香香……别累着。”
这句微弱至极的关怀,却让刘香瞬间红了眼眶,也让在一旁看着的刘建业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仿佛久冻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缝隙,窥见了底下流动的春水。他更加信服刘伟的本事,也更加细致地执行着刘伟交代的一切。芦荟蜂蜜汁在楚莹莹偶尔干咳时,被刘建业用小银勺耐心地喂下;厨房送来的米油和菜汤,他必定亲自试过温度,确保不烫不凉,方才一勺一勺,像对待初生婴孩般,喂给妻子。
他做这些的时候,内心充满了某种近乎虔诚的期盼。他看着妻子蜡黄但不再泛着死气的脸,看着她缓慢但确实存在的吞咽动作,觉得那条通往康复的路,虽然漫长,但总归是有了明确的方向,一步步走下去,总能抵达。
然而,好景不长。约莫七八天后,刘建业敏锐地察觉到,那刚刚显露的、微弱的向好趋势,仿佛遭遇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停滞不前,甚至……隐隐有了一丝回潮的迹象。
楚莹莹的睡眠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静,虽然不再惊悸,但呼吸声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即便在睡梦中,也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拉扯着她的神经。她醒着的时候,眼神里那短暂出现过的、对外界的好奇和反应,又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某种焦灼的疲惫所取代。最明显的是,她对食物又开始变得抗拒。
“莹莹,再喝一口,就一口。”刘建业端着那碗温热的、熬得恰到好处的米油,近乎恳求地哄着。
楚莹莹却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躲闪着,不愿去看那碗在她看来似乎永远也喝不完的汤水。有时,在刘建业坚持不懈的劝说下,她会勉强再吞咽一两口,但随即,眉头便会紧紧皱起,喉头微微滚动,显露出明显的厌烦和不适,仿佛吞咽下去的不是滋养的米油,而是什么难以下咽的苦药。
“是不是不合胃口?想不想换点别的?要不,尝尝今天的白菜心汤?很清甜的。”刘建业心急如焚,变换着花样询问。
回应他的,依旧是摇头,以及更深的、将头偏向床里的沉默。那种沉默,比之前的痛苦呻吟更让刘建业感到恐慌。这是一种主动的、带着拒绝意味的退缩。
身体的指标在好转,王医生来复诊时,也肯定了脉象比之前平和有力了许多,痰热的征象基本消退。可人,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心气,软绵绵地瘫在床上,连配合治疗的意愿都在减弱。
刘建业心中的焦虑再次如同野草般疯长。他不明白,为什么?药是对的,食养是精心的,香囊也是有效的,一切都按照刘伟指引的、看似正确的轨道在运行,为何会卡在这最后的关口,寸步难行?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还有什么隐藏的病症没有被发现?
这种无力的挫败感折磨着他,让他寝食难安。在楚莹莹又一次抗拒进食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弥漫着药香和压抑气息的卧室,脚步不由自主地,再次走向了那座位于老宅最深处的偏院。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经过任何通报或犹豫,径直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刘伟正在院子里翻晒一批新采的草药,秋天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那些形态各异的植物上跳跃。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刘建业脸上那熟悉的、甚至比之前更加深刻的迷茫与焦虑,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平静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大伯。”他招呼了一声,语气一如往常。
“小伟……”刘建业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急切,“你伯母……她,她这两天又不太好了。”
他语无伦次地将楚莹莹近几日的状况描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那种“拒绝”和“退缩”。“脉象不是好了吗?咳嗽也少了,可人就是没精神,东西也吃不下……我看着,她心里好像更重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毛病没查出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寻求答案的渴望,以及一丝被隐藏得很深的恐惧。
刘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刘建业因为激动而有些气喘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目光沉静地看向刘建业:“大伯,您先别急。伯母的身体,按照脉象和症状看,确实是在向好的方向恢复。痰热清了,胃气也在慢慢恢复。”
“那为什么……”
“问题可能不出在‘病’上,”刘伟打断了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力量,“而出在‘人’上。”
“人?”刘建业愣住了。
“嗯。”刘伟点了点头,走到旁边一个树墩做成的凳子上坐下,也示意刘建业坐在另一个树墩上。阳光透过稀疏的藤蔓,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伯,”刘伟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他看着刘建业,认真地问道,“您能跟我说说,伯母……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刘建业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猝不及防,但旋即,一股混杂着深情与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不假思索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倾诉的欲望,开口说道:“你伯母……她是个好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温婉,贤惠,心地善良,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自从嫁给我,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对父母孝顺,对我和香香更是没得说……”
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从楚莹莹年轻时如何体贴他工作的辛苦,到他事业低谷时如何默默支持,再到对女儿刘香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列举着妻子的种种好处,话语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和依赖。在他口中,楚莹莹几乎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传统贤妻良母的典范。
刘伟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直到刘建业因为回忆而情绪激动,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轻轻地、但清晰地开口:
“大伯,我不是问伯母的‘好’。”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了那些温情的表层,“我是问,她的‘性子’,是什么样的?”
“性子?”刘建业再次怔住,他努力思索着,试图找到一个更准确的词来形容与他相伴几十年的妻子,“她……她性子软,没什么太大主见,遇事容易慌,拿不定主意……一辈子,就是围着这个家,围着我和香香转。她的世界里,好像就只有我们这个小家。”
他说完,有些茫然地看着刘伟,不明白他问这个的用意。
刘伟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组织更通俗易懂的语言,然后才缓缓说道:“大伯,在医学上,尤其是调养身心这类疾病时,有一种情况,并不少见。我们可以称之为……‘痊愈焦虑’。”
“痊愈……焦虑?”刘建业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眉头紧锁。
“对。”刘伟肯定道,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我用您能明白的话来说。一个人生病了,尤其是像伯母这样病得比较重,卧床一段时间后,身体开始慢慢恢复,这本是好事。但有时候,病人自己反而会陷入一种莫名的焦躁和压力之中。”
他看着刘建业迷惑的眼睛,继续深入解释:“这种压力,来自于她对自己‘病人’这个身份的不安,以及……对周围人过度照顾的‘愧疚’。”
“愧疚?”刘建业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的,愧疚。”刘伟的语气十分肯定,他直视着刘建业,目光清澈而直接,“大伯,您刚才也说了,伯母是个传统的、以丈夫和孩子为中心的女人。她这辈子最大的价值感,恐怕不是来自于她自己取得了什么成就,而是来自于为这个家付出,来自于被你们需要,来自于能把你们照顾得妥妥帖帖。”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力量完全沉淀到刘建业心中。
“现在,情况反过来了。”刘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打在刘建业的心上,“她病了,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能做。穿衣、吃饭、喝水、甚至翻身,都需要人帮忙。她过去是照顾者,现在成了被照顾者。她过去是付出的一方,现在成了消耗的一方。”
“您,放下了公司的事务,日夜守在她床边,亲自试药喂饭,憔悴不堪。”
“香香,不再沉迷游戏,学着端茶送水,小心翼翼。”
“还有林奶奶,还有其他的佣人,整个长房的生活节奏,都因为她的病而被彻底打乱,围着她一个人转。”
刘伟的叙述,将刘建业早已习以为常的场景,用一种全新的视角呈现了出来。
“在您看来,这是理所应当的,是家人对她的爱和关心。但在伯母看来呢?”刘伟的目光锐利起来,“在她那套根深蒂固的价值体系里,她可能会觉得,自己成了这个家的‘累赘’,一个‘负担’。她看着您为她奔波劳累,看着女儿为她忧心忡忡,她心里不会感到幸福,只会充满了深深的‘愧疚’和‘不安’。”
“她会想,‘我怎么能这么没用?’‘我怎么能拖累建业到这个地步?’‘香香还小,正是贪玩的时候,却要因为我被困在这里……’‘这个家,都是因为我,才变得这么乱糟糟的……’”
刘伟每说一句,刘建业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这些他从未想过、或者说刻意忽略的角度,此刻被刘伟赤裸裸地揭开,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真实感。
“这种‘我必须赶快好起来,不能再麻烦他们’的念头,会形成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死死压在她的心上。”刘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越是急于‘痊愈’来证明自己‘不再是个麻烦’,这份焦虑就越是沉重。心无法放松,气机就会再次郁结,即使身体层面的病邪祛除了,那股‘郁结’之气也会阻碍正气的彻底恢复,让她感觉疲惫、无力,甚至对康复本身产生抗拒——因为在她潜意识里,或许会觉得,只有持续这种‘病弱’的状态,才能‘合理’地接受你们的照顾,而一旦她‘好了’,如果还是无法回到过去那种‘付出者’的角色,她可能会陷入更深的无所适从和自我否定。”
刘建业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坐在树墩上,动弹不得。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四肢百骸都一片冰凉。
原来……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以为是药不对症,或者是照顾不周,却从未想过,问题的根源,竟然是他和女儿那份倾尽全力的、密不透风的“爱”与“关怀”!这份关怀,无形中成了套在妻子脖颈上的另一道枷锁,一道名为“愧疚”的枷锁!
他想起妻子看向他时,那眼神里除了依赖,似乎总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闪躲和歉意;想起她每次勉强吞咽食物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或许不只是因为身体不适,更是因为心理上的负担;想起她那句“香香……别累着”,那不仅仅是母亲对女儿的疼爱,更是一个“负担”对“照顾者”最深沉的愧疚!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努力拉她出泥潭,却不知道,自己用力过猛的关怀,反而成了让她在泥潭中陷得更深的石块!
巨大的震惊和铺天盖地的懊悔,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错了,他错得如此离谱!他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爱她,却从未真正读懂过她沉默背后的惊惶,她顺从之下的挣扎。
他看着刘伟,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痛苦,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那……那该怎么办?小伟……我……我难道不该照顾她吗?我……”
看着他几乎要崩溃的样子,刘伟的目光缓和了些许。他知道,这番剖析对刘建业的冲击有多大。
“大伯,照顾是应该的,但方式可能需要变一变。”刘伟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您现在要做的,不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精心伺候的‘病人’,而是要想办法,让她重新感觉到自己‘被需要’,感觉到自己对这个家,依然‘有价值’。”
“被需要?有价值?”刘建业喃喃道,混乱的思绪中,仿佛抓住了一丝微光。
“对。”刘伟点了点头,“比如,您可以不再事事代劳。喂药喂饭是必要的,但一些她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自己擦擦手,自己端一下水杯,只要她能做到,就鼓励她自己去完成。完成一件小事,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我能行’的确认。”
“又比如,”刘伟指了指院子里那些生机勃勃的植物,“您可以拿一盆最好养活、不需要太多照看的绿色植物放到她房间,告诉她,‘这花我总养不好,您帮我看着点,记得给它晒晒太阳’。赋予她一个简单的、象征性的‘责任’。”
“或者,在她精神稍好的时候,不再是您单方面地嘘寒问暖,可以试着跟她聊聊家里一些无关紧要的、需要拿主意的小事——哪怕只是晚饭想吃什么这类最琐碎的问题。征求她的意见,让她感觉到,她的想法和决定,对这个家依然重要。”
刘伟的话语,如同在刘建业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那不是停止关爱,而是将关爱转化成一种更高级的、更能滋养对方心灵的形式。
“最重要的是,”刘伟看着刘建业,眼神郑重,“您要让她明白,您和香香照顾她,不是‘负担’,而是‘甘之如饴’。是因为爱她,需要她,希望她快点好起来,这个家才能完整。而不是因为她病了,才不得不如此。这其中的细微差别,传递给病人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刘建业呆呆地坐在那里,消化着刘伟所说的每一个字。他回想起自己这大半生,似乎从未以这样的角度去思考过与妻子的相处。他习惯了接受她的付出,习惯了在她安排好的一切中安逸生活,却很少去探究,她那温顺沉默的外表下,究竟藏着怎样细腻而脆弱的情感世界。
愧疚的枷锁,不仅锁住了病床上的楚莹莹,又何尝不是一直隐隐锁着习惯了依赖和逃避的刘建业自己?
他缓缓站起身,阳光照在他略显佝偻的背上,投下一道沉重的影子。他看向偏院深处那些在秋风中依旧顽强挺立的草药,它们不需要过多的呵护,只需要合适的土壤和阳光,便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生命力。
“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刘建业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那份焦躁和无措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开始反思的清醒。
他转过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刘伟,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迈着比来时沉稳了许多的步伐,离开了偏院。
他需要回去,回到妻子的床边。但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焦虑的守护者,他需要学习,如何成为一个能解开枷锁的、真正懂她的丈夫。
那枚悬挂在床帐内的香囊,依旧散发着安神的香气。但刘建业知道,要驱散妻子心头的阴霾,需要的,远不止于此。从改变自己开始。这条路,或许比祛除痰热、调理脾胃更加艰难,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没啥灵感了,我打算开新书,这一本暂时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