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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香篇: 尘封之秘

再入深潭

楚莹莹看着又一次窝在房间里,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女儿,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母忧又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一直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倒不是非要她立刻就去相亲结婚,但一个女孩子家,整天与游戏为伴,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对未来毫无规划,这像什么样子?总得让她做点正经事,接触接触现实世界,哪怕……只是些琐碎的家务。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几天,终于在一个午后,化作了行动。她走到女儿房门口,敲了敲门,等里面传来刘香一声心不在焉的“进来”,才推门而入。

不出所料,刘香依旧保持着那个经典的“战斗姿势”,盘腿坐在地毯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母亲。

“香香。”楚莹莹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嗯嗯,妈,等等啊,这局关键团!”刘香头也不回,手指按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楚莹莹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直到屏幕上跳出“胜利”的标志,刘香欢呼一声,这才摘下耳机,懒洋洋地回过头:“妈,啥事啊?”

“别整天打游戏了,”楚莹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说教,“去找点正事做做。”

刘香一听,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嘟囔道:“我打游戏就是正事啊……妈你又来了……”

“家里这么大,总有些需要打理的地方。”楚莹莹不理会她的抱怨,直接下达了任务,“你去把你爷爷以前那个大房间整理一下。自从他老人家去世后,那房间就没什么人进去过了,估计积了不少灰。”

“爷爷的房间?”刘香愣了一下,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你说爷爷活着的时候,也没和我们孙辈有些什么交道啊,感觉他整天就板着脸,好吓人的。再说了,这些事让佣人去不就好了吗?干嘛非要我去?”

她说的是实话。爷爷刘宏远在世时,是刘家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性格强势,不苟言笑。对于刘香这些孙辈,他大多时候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询问几句学业,并无多少祖孙间的亲昵。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小时候的刘香每次见到他都有些发怵。让她去整理那个充满威严气息、且已久无人气的房间,她心里是一百个抵触。

“佣人是佣人,你是你。”楚莹莹试图讲道理,“那是你爷爷的房间,你做孙女的,去整理一下,尽份心也是应该的。”

“我不去!”刘香把耳机往脖子上一挂,重新拿起手柄,摆明了拒绝合作,“让佣人去嘛!他们拿钱不就是干这个的?”

母女俩正僵持着,刘建业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从书房踱步过来。他看了看一脸执拗的女儿,又看了看面带愁容的妻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走到刘香身边,没有像楚莹莹那样直接命令,而是用一种商量的、带着点引导意味的语气说道:“香香,你妈说得对,你是该锻炼一下了。总不能真一辈子泡在游戏里。”

刘香撇撇嘴,没说话。

刘建业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让刘香都无法反驳的例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情况,再怎么样,总比刘峥那孩子强吧?”

刘峥。二房刘萍的儿子,家族公认的“别人家的孩子”,能力出众,被视为家族未来的希望之一。但在刘香,甚至在整个家族明眼人看来,刘峥活得像一个被精密编程的机器。他的人生道路,从学业到交友,再到未来可能的事业与婚姻,几乎都被他那个强势的母亲安排得明明白白,几乎没有一丝自主喘息的空间。

一想到刘峥那永远得体却缺乏生气的笑容,以及他身后二伯母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掌控一切的眼睛,刘香忽然觉得,自己能窝在房间里自由自在地打游戏,似乎……确实算是一种幸运了?至少,父亲母亲虽然也唠叨,但从未试图如此彻底地掌控她的人生。

这么一对比,整理房间这种“麻烦”,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她看了看父亲的眼神,又瞄了瞄母亲的表情,知道今天这关是混不过去了。她哀嚎一声,悻悻地站了起来。

“行吧,行吧,那行!”她拖着长音,满脸都写着“被迫营业”的不爽,“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她磨磨蹭蹭地关闭了电脑主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那张写满生无可恋的脸。然后,她趿拉着拖鞋,一步三晃地往位于主宅最深处的、那个属于爷爷刘宏远的房间走去。

穿过长长的、光线略显幽暗的走廊,越往里走,人声越是稀疏,空气中也仿佛多了一丝陈旧尘埃的味道。终于,她在两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深色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离去后的寂寥。

刘香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我去……”门开的瞬间,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刘香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低呼出声,“真大呀!”

她知道刘家是大家族,每一房分配的居住区域,在普通人看来已经堪称宽敞阔绰。她自己的房间就不小,还带独立卫浴。但亲眼见到祖父这间主卧室,她才对“大”这个字有了全新的认知。

这简直不像一个房间,更像一个独立的厅堂!挑高的穹顶,巨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着,光线昏沉地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房间的另一端,那张宽大的、雕刻着龙凤呈祥图案的红木床,简直和大型舞台差不多大,还有那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架,那宽大的书桌,那成套的、款式古旧但用料极佳的沙发茶几……所有的家具都蒙着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灰尘,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时光停滞般的哑光。

“我的天……这可能得把我们四房的房间加起来,才有这么大吧?”刘香咋舌,然后想起了一个现实的严重问题:这么大,我一个人得打扫到什么时候啊

她可不是什么勤快人,更没什么“亲力亲为”的奉献精神。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她转身就跑出房间,在宅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十几位正在悠闲喝茶闲聊的老佣人。这些都是在刘家待了二十年以上的老人,手脚利落,对宅子里的规矩和角落也熟悉。

“王阿姨,秦叔叔,罗爷爷……帮个忙呗?”刘香脸上堆起甜甜的笑(虽然有点假),“爷爷那房间太久没打扫了,我妈让我去整理,但我一个人实在搞不定,麻烦你们帮我一起弄一下,好不好?”

大小姐开口求助,又是正经事,那些老佣人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立刻行动起来,取水桶、抹布、鸡毛掸子、吸尘器……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刘宏远的房间。

事实证明,专业的就是专业的。这些老佣人,加上刘香这个主要是站在旁边指挥(或者说碍事)的“监工”,清理灰尘、擦拭家具、整理杂物、拖洗地板……动作麻利,有条不紊。原本看似庞大的工程,在她们高效的合作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整洁明亮起来。

刘香主要负责一些轻巧的、象征性的劳动,比如把散落在书桌上的几本书归位,或者把窗帘拉开,让更多阳光照进来。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她从未深入了解过的祖父的世界。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古朴的摆设、还有书架上那些她连书名都看不太懂的厚重大部头,她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那个记忆中永远威严、难以亲近的爷爷,似乎在这个空间里,留下了一些不同于外界印象的痕迹。

四个小时后,原本灰扑扑、死气沉沉的房间,已然焕然一新。家具光可鉴人,地板干净得反光,空气也流通了起来,虽然还残留着一点老房子特有的味道,但不再是那种沉闷的腐朽气。阳光透过彻底拉开的窗帘,毫无阻碍地洒满大半个房间,驱散了阴霾,也带来了暖意。

“大小姐,整理完毕了。”一位领头的佣人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恭敬地对刘香说,“您看还有哪里不满意吗?没有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刘香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嗯,很好很好,辛苦各位了!你们先去休息吧!”

佣人们鱼贯而出,房间里又只剩下刘香一个人。她看着变得窗明几净的房间,正准备伸个懒腰,也打道回府,继续她的游戏大业。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那个巨大的、已经被擦拭干净的红木书桌。

书桌的侧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带锁的小抽屉。或许是年代久远,或许是佣人擦拭时不小心碰触到了机关,那黄铜小锁竟然只是虚挂在搭扣上,并没有真正锁死。

一种莫名的好奇心,涌了上来爷爷的房间……会不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宝贝?比如什么传家宝?或者……上世纪的钱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兴奋起来。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一拉——抽屉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只有一些零散的、旧式的钢笔,几个印章,以及……一本封面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的厚厚笔记本。

“日记?”刘香拿起那本笔记本,入手沉甸甸的。封面是简单的深蓝色硬壳,没有任何花纹,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她犹豫了一下。偷看别人的日记,似乎不太道德……即使这个人已经去世了。但是,强烈的好奇心最终还是战胜了那点微弱的道德感。她抱着一种探寻家族秘密的刺激心态,走到窗边那张宽大的、铺着软垫的靠椅上坐下,借着窗外明亮的午后天光,翻开了这本属于刘宏的私人日记。

日记并非每日都记,断断续续,时间跨度很长。笔迹是那种带着锋芒的、属于上个时代文化人的繁体行书,有些字迹潦草,有些则工整有力。刘香耐着性子,一页页地翻看着。前面的内容大多是一些生意上的决策思考、人际往来、家族事务的安排,枯燥而严肃,看得她直打哈欠。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准备合上日记本的时候,一段不同于前面冷静理智风格的、笔迹明显激动甚至有些凌乱的记录,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似乎是在记述一件让他情绪剧烈波动的事情。

“……腊月十五,阴冷。悔之晚矣!一念之差,竟铸成如此大错!阿秀……苦了你了!今日之事,我刘宏远百死莫赎!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听着那压抑的、绝望的啜泣,我心如刀绞!那本该是我们期待的骨肉,却因我的莽撞与冲动,还未成型便已失去,更累得她……此生再无法为人母!我真是个混账!我真该死,我真该死,我真该死”

刘香的心猛地一跳。“阿秀”?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好像是宅子里一位资历很老、性子很静默的女佣人,大家都叫她阿秀婆婆,主要负责一些比较清闲的杂务,据说爷爷在世时对她似乎就比别人多一分客气。原来……他们之间,竟然有过这样的过往?一个未成形的孩子?阿秀婆婆因此失去了生育能力?

她赶紧往下翻,后面的日记里,断断续续地出现了更多关于这个“阿秀”的记录。笔调变得沉重、愧疚,充满了补偿的意味。

……初七,微雨。给阿秀寻了些上好的血燕,希望能帮她补补身子。她不肯收,眼神里空荡荡的,看得我心慌。我知道,再多的物质,也弥补不了她身心的创伤。但我还能做什么?……”

“……廿三,晴。安排阿秀去了库房管事,活计轻省,也无人敢打扰。只望她能安稳度日。是我毁了她原本可能拥有的平凡幸福……我只能这样补偿她”

刘香看得屏住了呼吸。她仿佛能透过这泛黄的纸页和潦草的字迹,感受到祖父当时那份沉重如山、却又无法言说的懊悔与痛苦。这完全颠覆了她对祖父那个冷酷强势的狂霸枭雄印象。

随着阅读的深入,一段似乎是在平静状态下回顾往事的记载,为她拼凑出了更完整的图景。那字迹相对工整,带着一种回忆的苍凉:

“……近来常梦到年轻时。外人皆道我刘宏远白手起家,创下偌大基业,何等英雄。殊不知,哪有什么真正的白手起家?不过是给落魄门楣贴金的说法罢了。彼时刘家早已外强中干,空架子一个。我与叶诗雨(刘香的奶奶,目前也已去世)的婚姻,从一开始便是各取所需的政治联姻。她带来她叶家的财势与人脉,我借之重整旗鼓,振兴家业。谈不上谁亏欠谁,只是……我与她之间,终究是利益多于情爱。她精明能干,亦极有主见,家中大小事务,渐由她掌控。堂堂七尺男儿,仰仗妻族财力已觉面上无光,若再事事受掣肘,心中郁结,可想而知……”

“……直至遇到阿秀。她不过是后厨新来的帮工,眉眼干净,性子温顺。起初并未在意。后来偶有接触,她那份单纯的仰慕,不掺杂任何利益计算的眼神,竟让我这早已在名利场中麻木的心,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日久生情,此言不虚。我借口需要添个书房伺候笔墨的利落人,将她调到了身边。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罕有的、带着罪恶感的快乐时光。在见不得光处,偷偷与她相会,感受那片刻的温情与慰藉。我知道这不对,对不起诗雨,更对不起阿秀的青春,但我……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纸终究包不住火。那次的意外……(笔迹在这里变得混乱,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是我害了她!彻底地害了她!事后,我心中除了滔天的悔恨,竟还有一丝隐秘的、连我自己都鄙夷的庆幸——幸好,诗雨后来派人去查了阿秀的底细,得知她已无法生育后,便不再深究。诗雨告诉我:“一个不能下蛋的母鸡,终究是构不成任何威胁的,你愿意发善心养着,那就随便,反正也生不出野种” 呵……多么讽刺!我刘宏远的感情,我犯下的罪孽,在诗雨眼中,竟是以如此现实、如此冷酷的标准来衡量其‘危险性’……”

看到这里,刘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难怪……难怪二伯母(刘萍)的心思那么缜密,手段那么厉害,原来是遗传奶奶的……”她喃喃自语。二房刘萍在家族中以精明、强势、掌控欲强著称,现在想来,其作风简直是她母亲叶诗雨的翻版!那种基于利益和现实考量的、近乎冷酷的理智,如出一辙。

她也瞬间明白了,为什么阿秀婆婆在佣人里面地位如此特殊,既不像普通佣人,也绝不像主人,就这么一种游离的、被默许存在的状态。原来这一切的根源,都埋藏在这本尘封的日记里,埋藏在几十年前那段隐秘、痛苦、充满了愧疚与无奈的情感纠葛之中。

刘香合上日记本,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本旧册子,而是一段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往事。她怔怔地坐在靠椅里,窗外明媚的阳光此刻在她眼中也失去了温度。

她原本以为,家族的复杂只存在于他们这一代,存在于二房的强势、三房的悲剧、四房的隐痛之中。却从未想过,在祖辈那一代,在看似稳固的家族基石之下,也埋藏着如此汹涌的暗流,如此不堪回首的秘辛。

那个印象中永远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爷爷,原来也曾有过那样的身不由己,那样的情感软弱,以及……那样深重的、无法弥补的悔恨。

而那个沉默寡言的阿秀婆婆,她的平静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一段惊心动魄而又最终归于死寂的青春与伤痛?

刘香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座庞大、华丽、规矩繁多的刘家大宅,它所承载的,远不止是表面的风光与体面。每一砖每一瓦,似乎都浸透着不为人知的眼泪、叹息与无奈。

她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游戏的胜负、母亲的唠叨、甚至未来那些模糊的烦恼,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本意外发现的日记,染上了一层截然不同的、更加复杂和沉重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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