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香篇：俗体凡胎

楚莹莹关上电视，餐厅里重新只剩下碗筷轻微碰撞声的几分钟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一点母亲那话里的“道理”来。

对呀。

我干嘛要在意这种人的死活？

她猛地从餐椅上站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身后的椅子，把正在慢吞吞喝最后一口粥的刘建业吓了一跳。

“毛毛躁躁的，干什么呢！”刘建业皱着眉数落了一句。

“没事儿！”刘香浑不在意地挥挥手，脸上是浑然天成的、没心没肺的表情，“我回房打游戏了！”

“喂，你饭还没吃完”

说到刘香的家庭，怎么说呢

长子刘建业一家的区域，透着一股……略显陈旧的、努力维持着体面却又难掩局促的“家”的气息。

这里的家具多是红木的，款式有些过时，但擦拭得光亮；墙上挂着寓意吉祥的花鸟画复制品，边角有些卷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老旧书籍、茶叶以及……隐约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油炸食品的味道。

这味道的源头，通常指向走廊尽头那扇贴着泛黄游戏海报的房门。此刻，门内正传来激烈的按键敲击声、游戏背景音效，以及一个女孩咬牙切齿又带着兴奋的嘟囔。

“水果老头点了两下轻拳，他想干什么呢，好难猜呀！”刘香现在正光脚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紧握着一只游戏手柄，眼睛死死盯着电脑。

“哦哦哦！来了！爱瞬是吧？”看到对手身上冒起的黑烟，整个游戏屏幕也随之明显一暗，刘香非但不慌，眼睛反而猛地一亮，点了一下大红按钮，“开灯！”

然后，黑烟老头安详的睡着了。

“KO！”

“耶——！！反杀了！还想瞬我？门都没有！”刘香把手柄往腿上一扔，兴奋地高举双手，像个孩子一样欢呼起来，身体还得意地晃了晃，完全没在意刚才的动作让她一边的肩带都滑落了下来。

她这边正享受着胜利的喜悦，房门被轻轻敲响了，随后，母亲楚莹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推门走了进来。

一进门，楚莹莹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房间里，游戏机、手柄、各种线缆散落一地，几件穿过的衣服随意搭在椅背上，床上被子团成一团，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外卖炸鸡的味道。而她的女儿，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因为激动而满面油光。

“香香，”楚莹莹把水果盘放在床头柜上唯一还算整洁的角落，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不易察觉的责备，“跟你说了多少次，女孩子家，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你看看你，这像什么样子？”

刘香浑不在意，含糊不清地说道：“妈，我在打游戏嘛！关键时刻！我跟你讲，我刚才双手指天反杀了冒黑烟的老头，超爽的”

楚莹莹看着屏幕上那个不像正常人的肌肉壮汉，完全无法理解女儿的兴奋点，只觉得脑壳隐隐作痛。她叹了口气，拿起一件掉在地上的外套，一边叠一边说：“……香香，妈知道你没事喜欢玩玩，但也不能整天对着这个吧？眼睛要看坏的。还有，说话也要注意点，什么指天，黑烟老头，我听着就糊涂。”

刘香拿起苹果随意的啃了几下，就又换上了手柄准备开下一局，随口回道：“哎呀妈，你不懂！赢了高兴嘛！”

楚莹莹看着女儿那副样子，心里的那点堵，终于忍不住变成了更忧虑的话语，她坐到床边，声音压低了些。

“香香，妈知道，咱们这房比不上二妹那边，没什么大出息。”她说着，语气有些黯然，“但香香，你毕竟是个女孩子，该有的规矩总得有吧？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说话也莫名其妙的，我这心里堵得慌……以后要是……要是说亲事，你这可怎么是好？”

她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在这个依然讲究门第、体面的家族里，哪怕他们长房势弱，她也希望女儿至少能有个符合“刘家大小姐”身份的仪态，将来或许还能凭此寻一门不算太差的亲事，安稳度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没长大的野小子，让人看了笑话。

刘香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撇了撇嘴，但终究没说什么顶撞的话。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只是她们对“好”的理解，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咕哝了一句：“说亲事还早着呢……再说，谁稀罕那些装模作样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楚莹莹听见，却又不会引发太大的争吵。

楚莹莹又是一声长叹，知道多说无益，摇摇头，起身离开了房间。她得去看看晚餐准备得怎么样了，虽然不用她动手，但作为女主人，监管一下菜色和布置，是她分内的事。

晚餐时间，餐厅里的气氛一如往常。菜式是标准的家宴规格，精致但不夸张，由佣人布好。刘建业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疲惫的温和。楚莹莹坐在他旁边，心思显然不在饭菜上，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对面吃得正香、偶尔还会因为想到游戏里的操作而偷偷傻笑的刘香。

“建业，”楚莹莹终于忍不住，在饭桌上旧事重提，语气带着委屈和焦虑，“你管管香香吧。都这么大姑娘了，一天到晚还窝在房间里打那些打打杀杀的游戏，坐没坐相，说话也……我今天听她说，什么‘双手指天，黑烟老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我这心里，真是堵得慌。”

刘香立刻抗议：“妈！那是我厉害！残血反杀‘一瞬千击’！很帅的好吗！”

“什么千鸡万鸡的！”楚莹莹嗔道，“女孩子家，整天把这些打打杀杀挂在嘴边，像什么样子！”

刘建业扒拉了一口饭，抬眼看了看气鼓鼓的女儿，又看了看一脸愁容的妻子，沉默了几秒钟。他何尝没有过和妻子一样的期望？望女成凤，希望女儿能像二房的刘峥那样，成为家族的骄傲，至少，也要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仪态万方。

他也曾试着引导过，请过礼仪老师，买过漂亮的裙子，甚至委婉地建议她把玩游戏的时间用来学学习，但刘香要么阳奉阴违，要么直接摆烂，最后往往是以他把礼仪老师客气送走、刘香继续在她那堆游戏里打滚而告终。

时间一长，刘建业也累了。他不是二妹刘萍那样强势、目标明确的人。他这辈子，守着父亲留下的一点基业，勉强维持着长房的体面，在与强势的妹妹交锋期间，早已耗光了他所有的心气和锐气。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被命运放在了“刘家长子”这个他能力不足以匹配的位置上。

他看着女儿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样的眼睛，心里忽然就释然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对楚莹莹说道：

“莹莹啊，算了。”

楚莹莹一愣：“啊？算了？”

刘建业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悠远，仿佛在回顾自己这算不上成功的一生：“老话不是说嘛，龙生龙，凤生凤。”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又自嘲的弧度，“我的水平，你也是知道的。说好听点是还能守成，说难听点……也就是条混日子的泥鳅。没什么大本事，更谈不上什么化龙。”

他看向刘香，眼神复杂，却最终化为一种无奈的接纳：“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干嘛非要强求她呢？她是个女孩子，压力本来就该小些。她现在这样……虽然不像个大家闺秀，但至少，她活得真实，活得开心。”

他以前也不是没想过让女儿成龙成凤，但想起自己在上次那场家族议事中如坐针毡的感觉，想起二妹的无形压迫，想起三弟那摊烂事带来的羞耻……他忽然觉得，女儿这样没心没肺、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得其乐，未尝不是一种福气。至少，她不必像刘伟一样，大多数时间活在仇恨中，也不必像刘峥那样，被巨大的期望压得喘不过气。

“开心就好。”刘建业最后轻声总结道，像是说服妻子，也像是说服自己，“咱们这房，就不图那些虚的了。平安喜乐，比什么都强。”

楚莹莹张了张嘴，看着丈夫那已然认命的神情，又看看女儿那副“你看爸都这么说”的得意样子，满肚子的话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再也说不出来了。她知道，丈夫这是彻底放弃了在这方面的管教。她心里那点关于“体面”和“未来”的期望，在这个小小的家庭里，终究是敌不过“开心”二字。

刘香则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立刻眉开眼笑，扒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含糊地说：“还是爸懂我！”

饭后，刘香立刻又钻回了自己的房间，继续她的“征战”。而刘建业，则习惯性地泡了一壶浓茶，坐在客厅那套有些年头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的、他其实并不怎么感兴趣的财经新闻，眼神放空。

楚莹莹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毛线活，一边织，一边忍不住又低声念叨：“你呀，就是太惯着她了。她现在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刘建业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香香，心眼实在，没什么坏心思，这就够了。至于以后……大不了，我这张老脸再厚点，将来给她招个老实本分的女婿，咱们多给点嫁妆，总不会让她吃亏的。”

他的想法很实际，很平庸，完全符合他这个人

他不指望女儿能光耀门楣，只求她能安稳一生。

楚莹莹听着丈夫这话，心里那点堵，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是啊，或许真是她想太多了。在这个刘家大宅里，能像他们这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女儿能没心没肺地快乐着，丈夫平庸但顾家，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