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从脊背开始蔓延的。

那不是寻常的秋凉，她感觉到一个尖锐的物品精准地刺穿了她的喉咙。

刘萍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匕首刺在了她的身上。鲜血迅速在昂贵的丝绸睡袍上晕染开来。

剧痛迟了半秒才海啸般席卷而来，剥夺了她的呼吸。她想要尖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她艰难地、一寸寸地回过头。

然后，她看到了那双眼睛。

刘峥的眼睛。

那双她无比熟悉、曾为她带来无数荣耀和满足的眼睛。此刻，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平静，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漠然。

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匕首的柄，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弑母的暴行，而是一件寻常小事。

“为……什……”她拼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她是他的母亲！她给了他一切！她为他规划了最辉煌的人生！他怎么可能……怎么敢……

刘峥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震惊、痛苦、不解和生命力急速的流逝。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正在熄灭的物体。

然后，他松开了手。

刘萍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毯上，华贵的波斯图案迅速被暗红色濡湿。视野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吞噬过来。最后的意识里，她听到刘峥用他那惯常的、平稳无波的语调，似乎在对外面吩咐着什么，声音遥远得像从天边传来：

“……母亲操劳过度，心脏病突发…………按最高规格准备后事……”

葬礼极尽哀荣。

黑白的帷幔，肃穆的花圈，络绎不绝的社会名流前来吊唁，刘峥作为她的儿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臂缠黑纱，站在灵堂最前方。他微微低着头，神情是恰到好处的沉痛与疲惫，接待着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举止无可挑剔。

“请节哀。”

“刘总走得突然，峥少爷要保重身体。”

“家族重担，以后就落在你肩上了。”

他一一颔首回应，完美地扮演着一个骤然丧母、却不得不强打精神支撑局面的继承人。

没有人怀疑。没有人知道那华丽的棺椁里，躺着的是被亲生儿子一刀了结的亡魂。他处理得干净利落，舆论被引导向了对刘家有利的方向——一位叱咤风云的女强人，最终倒在了为家族奔波的路上。他甚至为她选了一块风水绝佳的墓地，规模宏大，设计典雅。那是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墓地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她已经死了。

死在了她从未防备过的、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儿子手里。

“啊！”

刘萍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汗珠。那匕首刺入身体的冰冷触感和撕裂般的剧痛，如此真实，仿佛还残留着。

“萍？怎么了？” 身边熟睡的陈渊被惊醒，连忙打开床头灯，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眼神，立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做噩梦了？”

温暖的灯光，丈夫熟悉的体温，柔软的被褥……现实的感觉一点点回归。

是梦。

只是一个梦。

刘萍靠在丈夫怀里，身体却仍在微微发抖。她闭上眼，梦中刘峥那双平静到令人心寒的眼睛，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没事……”她声音干涩，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只是个……很糟糕的梦。”

陈渊没有多问，只是更紧地抱了抱她，无声地给予安慰。

刘萍靠在丈夫肩头，梦境的余悸未消，但理智已经逐渐回笼。那个梦太真实，太可怕了。它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了她内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对失去控制的恐惧，对被反噬的恐惧。

她一直以为，刘峥是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的。他是她最完美的作品，是她意志的延伸。可梦里那双眼睛告诉她，不是的。那平静之下，可能潜藏着连她都未曾估量过的、足以毁灭一切的能量。

摩诃大师的寓言和林铮直白的话语，在这一刻，与噩梦的场景诡异地重叠在一起，敲打着她的神经。

或许……他们说的，不无道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母亲，您醒了吗？” 是刘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谨、平稳。

刘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陈渊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投来询问的目光。刘萍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进来。”

刘峥推门而入，他已经穿戴整齐，显然是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行程。他走到床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

“父亲，母亲。”他先向两人问好，然后目光落在刘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母亲脸色似乎不太好，是没休息好吗？”

看着他这张俊朗、温顺、无可挑剔的脸，刘萍的心脏又是一阵紧缩。她几乎要将他与梦中那个漠然的弑母者重叠。

“我没事。”刘萍打断他，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丝，“你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

刘峥似乎没有察觉母亲的细微异常，依旧恭敬地说道：“是的，母亲。关于武术修行，我近来有些新的体悟，但感觉遇到了瓶颈。林铮师傅前几日也联系我，提及何岳山与华锋两位大师近期都在香港，有一些新的心得可以交流。我想……能否再去一趟香港，跟随林师傅和两位大师深入学习一段时间？精进武艺，也能更好地为未来的角色和……家族形象做准备。”

他给出的理由充分且正当，完全符合刘萍一贯强调的“不断提升自我价值”的原则。

若是往常，刘萍必然会仔细盘问行程细节，权衡利弊，不会立刻答应。但此刻，那个鲜血淋漓的噩梦还历历在目。

她看着儿子平静的双眼，脑海里闪过梦中那冰冷的匕首，闪过摩诃大师的“白象”，闪过林铮的“放它去跑跑”。

或许……是该把这只象放出去跑跑了。一直锁着，积攒的怨气太大，也容易反噬自身。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诡异轻松。

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做出了决定，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急切的语气：

“可以。你去准备吧。”

刘峥似乎有些意外于母亲如此爽快的应允，抬眼看了她一下，但很快便垂下眼帘：“是，谢谢母亲。”

刘萍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丈夫陈渊。陈渊一直是个存在感不强的角色，温和，顺从，几乎从不参与家族的决策和争斗，只是安静地待在刘萍的光芒之下。此刻，看着丈夫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刘萍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他也该出去透透气了？一直被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他也并不轻松吧。

“陈渊，”她开口道，“你也一起去吧。照顾一下峥儿，也……当是散散心。”

陈渊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安排感到十分意外。他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儿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好，听你安排。”

刘峥也再次躬身：“谢谢父亲，劳烦父亲了。”

决定做得异常迅速。几乎是当天下午，刘峥和陈渊的行程就已经安排妥当。

再次踏上香港的土地，湿润而微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又陌生的喧嚣与活力。刘峥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无形的枷锁，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林铮亲自来接机，依旧是不修边幅的打扮，看到刘峥，上来就给了他肩膀一拳，力道不轻。

林铮（粤语）：“喂！衰仔！终于舍得过来探师傅啦？睇你副样，好似又俾你阿妈困到实一实喔！”（喂！臭小子！终于舍得过来看师傅啦？看你这样子，好像又被你妈关得死死的哦！）

刘峥脸上露出些许真心的笑意：“师傅。”

林铮注意到刘峥身后的陈渊，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哎呀！陈生！乜风把你吹埋来啊？欢迎欢迎！”（哎呀！陈先生！什么风把你也吹来了啊？欢迎欢迎！）

陈渊笑着与林铮握手，语气温和：“林师傅，好久不见。这次陪阿峥过来，打扰了。”

林铮则毫不在意，大手一挥：“唔使客气！一家人唔讲两家话！”（不用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车子穿梭在繁华的香港街道，陈渊好奇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他很少有这样的机会纯粹以“陪伴”和“散心”的名义出行。刘峥则看着林铮师傅的后脑勺，心中那份因母亲异常爽快而升起的一丝疑虑，暂时被即将到来的自由气息冲淡了。

“师傅，直接去酒店吗？”刘峥问道。

“急乜嘢啊！”林铮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咧开一个神秘的笑容，“先跟我去个地方攞啲嘢，顺便带你见个‘老朋友’！”（急什么啊！先跟我去个地方拿点东西，顺便带你见个“老朋友”！）

刘峥心中微微一动，隐约有了猜测。车子没有驶向市中心的高档酒店，反而七拐八绕，开进了一个略显老旧的影视工业区，最终在一处挂着“《乱世豪侠》剧组”牌子的片场外停下。

“就系呢度，等我一阵！”林铮熄火下车，快步走进了片场。

陈渊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略显杂乱的环境，与刘家大宅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刘峥则安静地等待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片场门口。

没过几分钟，林铮就出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巨大的、印着猫粮logo的纸袋。而跟在他脚边，大摇大摆、慢悠悠踱步出来的，正是照片里那只肥硕的橘猫！

它依旧眯着眼睛，嘴角下撇，带着那副仿佛全世界都欠它小鱼干的“严肃”表情，对周围忙碌的工作人员视若无睹，径直走到片场门口一个熟悉的垫子上，熟练地趴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边个来探你啦！”(有人来看你了)

林铮笑着用脚轻轻碰了碰橘猫肥硕的屁股。

橘猫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了刘峥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哦，是你啊。”然后又把头埋了下去，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刘峥看着它那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之前因为长途旅行带来的最后一丝紧绷，竟奇异地松弛了下来。他忍不住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

橘猫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咕噜”声，既像是享受，又像是警告，但没有躲开。

林铮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呢只死肥仔，就系咁寸！成个片场就数它最大牌！不过阿峥，睇来它都几受你哦！”（这只死胖子，就是这么拽！整个片场就数它最大牌！不过阿峥，看来它还挺接受你哦！）

就在这时，林铮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林铮接起电话聊了起来：“喂！华老头！系我啊，林铮！……到咗到咗，刚落地冇几耐！……何老鬼都喺度？梗系啦！……放心，呢次带埋我个宝贝徒弟过嚟，就系想俾你哋两个老家伙再指点下！……咩话？你哋听日下昼得闲？咁啱！我哋听日上昼去拜访下摩诃大师，下昼就过嚟搵你哋！……一言为定！叫何老鬼准备好他嘅绝招，唔好藏私啊！”（喂！华老头！是我啊，林铮！……到了到了，刚落地没多久！……何老鬼也在？当然啦！……放心，这次带了我的宝贝徒弟过来，就是想让你们两个老家伙再指点下！……什么？你们明天下午有空？这么巧！我们明天上午去拜访下摩诃大师，下午就过来找你们！……一言为定！叫何老鬼准备好他的绝招，别藏私啊！）

挂了电话，林铮兴奋地对刘峥说：“听到未？华锋同何岳山两个老家伙，听日下午特意留咗时间俾你！呢次机会难得，你要好好把握！”（听到没？华锋和何岳山两个老家伙，明天下午特意留了时间给你！这次机会难得，你要好好把握！）

刘峥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和期待。华锋师傅的精准狠辣，何岳山师傅的沉稳老到，都曾给他留下深刻印象。能再次得到他们的指点，对他突破目前的武艺瓶颈至关重要。他郑重地点点头：“知道，师傅。我会的。”

“好啦！正事讲完！”林铮把怀里那大袋猫粮往片场门卫室一放，拍了拍手，“而家，系时候去医饱个肚先！我知道有间茶餐厅，个菠萝包真系正到无朋友！陈生，你一定都要试下！”（好啦！正事说完！现在，是时候去填饱肚子了！我知道有家茶餐厅，那里的菠萝包真是棒得没话说！陈先生，你也一定要试试！）

陈渊笑着点头：“好，听林师傅安排。”

三人重新上车，离开了片场。刘峥透过后车窗，看着那只肥猫依旧慵懒地趴在垫子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它无关，心中那份对“自由”和“本真”的模糊概念，似乎因为这只猫的存在，而变得具体了一些。

林铮一边开车，一边继续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介绍着：“呢间茶餐厅嘅老板系我老友料落得足，奶茶又香又滑，个菠萝包，啧啧，外层酥到掉渣，里面软到好似棉花咁……”(这家茶餐厅的老板是我老朋友，食材给得超足，奶茶又香又滑，那个菠萝包啊，啧啧，外皮酥到掉渣，里面软得像棉花一样……)

对刘峥而言，这次香港之行，似乎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同于以往的、鲜活而具体的期待——来自一只猫的“接见”，来自两位武术大师的邀约，以及，一个热气腾腾的菠萝包。

新的篇章，在香港喧嚣的背景下，伴随着猫鸣、武约与茶餐厅的香气，悄然开启。

刘峥篇：惊梦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