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上的滔天巨浪逐渐平息,公众的“正义”得到了伸张,人渣父亲身败名裂、不知所踪。刘伟的演艺事业因祸得福,热度与口碑更上一层楼。在外人看来,他似乎是这场风波中最终的胜利者,快意恩仇,前程似锦。
然而,只有刘伟自己知道,他内心那片荒芜的战场,并未因刘建的溃逃而有丝毫生机。相反,一种巨大的、无处着力的空虚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
那夜燃烧一切的怒火已经熄灭,留下的是冰冷的灰烬。支撑了他十六年,甚至支撑他依旧待在这个家的核心动力——对刘建的恨意,突然间失去了目标。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种无处宣泄的焦躁和失落,最终在他回到刘家大宅那间临时客房时,彻底爆发了。
他看着房间里那些冰冷、不属于他的陈设,想起刘建那晚在他母亲房中的丑态,想起自己挥锤时的疯狂,一股无名火再次窜起。他低吼一声,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实木桌面上,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暴戾。
他冲出了自己的房间,径直冲向了刘建之前居住的那个偏院。那里依旧残留着那个人渣的气息。他踹开门,看着里面奢华却品味低俗的装饰,想起母亲房间里那份被践踏的雅致,恨意再次吞没理智。
他不需要锤子。他用拳头,用脚,疯狂地砸着、踹着房间里的一切。精美的瓷器被摔得粉碎,昂贵的挂画被扯烂,家具被掀翻,整个房间如同被飓风席卷过一般,一片狼藉。他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在这片属于仇人的领地上,进行着最后的、毫无意义的破坏,试图用这种方式,将那个人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彻底抹去。
不知过了多久,力竭的他喘着粗气,站在废墟中央,汗水混合着手上破皮渗出的血迹,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暴怒渐渐消退,理智回笼,他环顾四周,看着自已的“杰作”,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默默地回到自己那间客房。然而,刚才失控的怒火似乎并未完全平息,残余的躁动让他看什么都不顺眼。他烦躁地一挥手,将床头柜上的台灯扫落在地,又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衣架上,昂贵的木质衣架应声断裂,衣服散落一地。
直到房间也变得和他刚才破坏的那间一样凌乱不堪,他才猛地停住,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他毁掉了刘建的房间,也……毁掉了自己暂时的容身之所。
一股冰冷的孤独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该去哪里?
二姑姑那边?经过上次刘峥的阻拦,他心知肚明,二伯母虽然利用他,但也防着他,刘峥与他之间那层微妙的隔阂恐怕更厚了。他不想再去感受那种被审视、被计算的氛围。
大伯父那边?他们倒是释放过善意,但那种善意带着明确的目的性——过继,让他成为对抗二姑姑的工具。而且,长房居住的区域相对狭小,他去了,只怕会更加压抑。
偌大的刘家大宅,竟似乎没有他的一席安心之地。
就在这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浮现在他的脑海——四姑姑刘建玲的住处。
对,就是那里。
那个曾经温婉聪慧、却被命运击垮的女人,那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疯子。还有那个忠心耿耿、一直照料着她的老佣人婆婆。
那里,或许是这座冰冷宅邸里,唯一一个不被权力、算计和仇恨所浸染的地方了。至少,在那里,他的痛苦和迷茫,不会被人拿来分析和利用。
想到这里,刘伟几乎没有犹豫,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几件尚未被毁的随身衣物,甚至没有通知任何人,便径直朝着宅邸最深处、最为安静的那个院落走去。
四姑姑刘建玲住在一个独立的小院里,与阿秀的住处相隔不远,但氛围截然不同。这里少了几分沉暮的死寂,多了几分……被精心呵护的、属于“病人”的特有的宁静。院子里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有些杂乱,却生机勃勃。
刘伟敲了敲院门。
开门的正是那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偂却精神矍铄的老佣人婆婆。她看到刘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是小伟少爷啊?快请进。”
“婆婆,打扰了。”刘伟语气恭敬。这位婆婆在刘家待了大半辈子,伺候过老太太,又一心照料疯了的四姑姑,是真正的老人,值得尊敬。
“哪里的话,快进来。”婆婆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门,仿佛将外界的纷扰都隔绝了。
院子里,四姑姑刘建玲正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儿童毛衣,笨拙地、一针一线地织着。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头发梳理得却还算整齐,眼神有些涣散,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刘伟一眼,没有认出他是谁,只是咧开嘴,露出一个孩童般纯真的笑容,然后又低下头,专注地和手里的毛线较劲。
“四姑姑她……”刘伟心中一酸。
“还是老样子。”婆婆叹了口气,引着刘伟走进堂屋,给他倒了杯温水,“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人,说几句明白话;坏的时候,就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念叨着孩子,念叨着那个没良心的男人。”
堂屋的陈设简单干净,带着老派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和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这里没有主宅的奢华,也没有权力斗争的硝烟,只有一种属于旧时光的、缓慢而安宁的节奏。
“小伟少爷,你这是……”婆婆看着刘伟手上简单的行李,欲言又止。
“婆婆,我……我那边房间有些……不太方便。想在您和姑姑这里借住几天,不知道……”刘伟有些艰难地开口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然和慈祥的神色。她活了大半辈子,这宅子里的事情,多少能猜到一些。她拍了拍刘伟的手背,温暖粗糙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暖。
“说什么借住,这里就是你的家。只要你不嫌弃你姑姑吵,不嫌弃我这里简陋,想住多久都行。”“我这就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那间屋子朝阳,干净着呢。”
婆婆的行动力很强,很快就把西厢房收拾了出来。房间确实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但窗明几净,被褥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刘伟将简单的行李放下,坐在床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里,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安心。
接下来的几天,刘伟就住在了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院里。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听着窗外鸟鸣和四姑姑偶尔不成调的歌声醒来。婆婆会准备好简单却可口的家常饭菜,没有山珍海味,却有着外面吃不到的温暖味道。
他大部分时间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发呆,什么也不做,只是放空自己。有时,他会看着四姑姑坐在藤椅上,专注地织着那件永远也织不完的小毛衣,听着她含糊地哼着歌,念叨着“宝宝不哭”、“妈妈在”之类的话。
疯癫的四姑姑,反而成了这宅子里最纯粹的人。她的世界简单到只剩下失去孩子的痛苦和母爱本能,没有算计,没有伪装。
偶尔,四姑姑会有清醒的片刻。
有一次,她忽然抬起头,定定地看了刘伟很久,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轻声问:“你是……小伟?三哥家的孩子?”
刘伟连忙点头:“是我,姑姑。”
四姑姑脸上露出一个疲惫却真实的笑容:“长这么大了……真好。”她顿了顿,眼神又有些飘忽,喃喃道,“别学你爹……男人啊,没几个好东西……”说完,她又低下头,重新沉浸回自己的世界。
还有一次,她看着刘伟手上练锤磨出的老茧,伸手轻轻摸了摸,眼神清明了一瞬:“练武辛苦……但能保护自已,好……保护好自已,别像姑姑……”
这些碎片化的清醒时刻,短暂却珍贵,像黑暗中零星的火花,让刘伟感受到一丝来自长辈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关怀。
老佣人婆婆话不多,但总是在默默照顾着他们。她会在他发呆时,悄悄放上一杯热茶;会在他看着四姑姑出神时,轻声讲述一些四姑姑年轻时的趣事——那个曾经开朗、能干、有着自已事业的刘家四小姐。
在这个被其他亲戚视为“疯人院”的角落里,刘伟那颗因仇恨而紧绷、因算计而疲惫的心,竟奇异地慢慢松弛了下来。
他依然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与二伯母的“同盟”关系将如何发展,未来还会有什么风浪。但至少在这里,在这片刻的安宁中,他得以喘息。
(刘伟篇暂时结束,接下来开刘峥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