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全城。云裳阁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个个伸长了脖子,都想瞧瞧接圣旨是什么阵仗。
“沈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听说皇上要亲自召见呢!”
“一个卖布的,能有这福气?”
沈凝跪在香案前,听着身后议论纷纷。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念着拗口的官话,她只记住最后一句——“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接完圣旨,云裳阁里乱成一团。沈福急得直搓手:“小姐,这进宫可不比寻常,规矩多得很。要不要请个教习嬷嬷来?”
“来不及了。”沈凝很镇定,“春桃,去把我那件月白绣竹叶的衣裳找出来。记住,首饰一律不用,只梳最简单的发髻。”
陈师傅忧心忡忡:“小姐,宫里头人心难测,您可得当心。特别是永王府那边……”
“我知道。”沈凝望向北方,“该来的总会来。”
三日后启程,随行的除了春桃,只有一个赶车的老把式。柳文渊在城门外等着,递过来一个小包裹。
“宫里用的香囊,装着醒神的药材。”他神色复杂,“记住,少说话,多看路。”
从江南到京城,走了整整十天。越是往北,沈凝的心越是往下沉。沿途见到不少衣衫褴褛的灾民,说是北边闹饥荒,可官道上运送奇珍异宝的车队却络绎不绝。
进京那日,正赶上大雨。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突然一个颠簸,车轮陷进了泥坑。
“小姐稍等,我找人帮忙。”车夫披着蓑衣去了。
春桃掀开车帘,突然低呼:“小姐,您看那边——”
只见几个官差正在驱赶一群灾民,鞭子抽得啪啪响。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马蹄踩到。
沈凝来不及多想,跳下马车冲过去拉了她一把。那妇人惊魂未定,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
“多谢姑娘……”妇人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虽然面色蜡黄,但眉眼间透着书卷气。
这时车夫带着几个巡城兵士回来,官差见状悻悻离去。妇人深深看了沈凝一眼,匆匆消失在雨幕中。
当晚住在驿馆,沈凝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妇人的眼神总在眼前晃,还有那些灾民绝望的面容……
三日后,宫门大开。
沈凝跟着引路太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红墙高耸,望不到头。春桃被留在宫外,此刻只剩她一个人。
“低着头,看脚下。”太监低声提醒,“不该看的别乱看。”
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终于来到一座偏殿。殿内檀香袅袅,上位坐着个身穿明黄常服的中年人,两旁侍立着宫女太监。
沈凝按规矩行了大礼,垂首跪在下方。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皇帝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
“你就是那个会织云锦的沈凝?”
“民女惶恐。”
“听说你改良了织机,省时三成?”
“是。只是在外围机械上稍作调整,核心技法不敢改动。”
皇帝点点头,示意太监呈上那匹“江山永固”云锦。他仔细查看凤眼处的异色效果,又摸了摸龙纹的金线。
“这金线成色极好,听说江南金料紧缺,你是从何处得来?”
沈凝心头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回皇上,部分金线是安远侯府所赠,其余是民女多年积存。”
这时,旁边一个紫袍大臣突然开口:“陛下,臣接到密报,说云裳阁使用鎏金线以次充好,欺君罔上!”
殿内顿时寂静。沈凝认得这人——永王爷,当朝皇叔。
“可有证据?”皇帝语气平静。
永王拍拍手,两个太监抬上一台织机,上面还有半匹未织完的云锦。
“这是从云裳阁查获的织机,上面用的正是鎏金线!”
沈凝看着那台陌生的织机,心下了然。这是要栽赃陷害了。
“皇上明鉴,”她叩首道,“这台织机并非云裳阁所有。民女用的织机都有特殊标记,请皇上派人查验。”
永王冷笑:“就知道你会抵赖!带人证!”
一个工匠被押上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小人……小人是云裳阁的工匠,亲眼看见沈姑娘下令用鎏金线……”
沈凝仔细一看,这人根本不是云裳阁的工匠。
“皇上,”她突然道,“民女可否问这人几句话?”
得到准许后,她转向那工匠:“你说是我铺子里的工匠,那我问你,云裳阁后院井水深几尺?织坊西墙下种着什么树?每月初几发工钱?”
工匠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永王脸色难看:“休要转移话题!就算这人不是你的工匠,鎏金线总是真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安远侯求见。”
安远侯大步进殿,先行了礼,然后道:“陛下,臣可以作证,那鎏金线是臣委托云裳阁试制的样品,与御用云锦无关。”
永王怒道:“安远侯这是要包庇吗?”
“是不是包庇,一验便知。”安远侯从容道,“臣请皇上派人去云裳阁实地查验,真金不怕火炼。”
皇帝沉吟片刻,正要开口,突然有个小太监急匆匆进来,在总管太监耳边低语几句。
总管太监脸色微变,上前禀报:“陛下,宫外来了一群百姓,说是要替沈姑娘作证。”
“百姓?”皇帝挑眉,“所为何事?”
“说是……沈姑娘在路上救过灾民,他们特来谢恩。”
永王冷笑:“这定是安排好的戏码!”
皇帝却来了兴趣:“宣。”
进来的竟是那日雨中的妇人。她换上了干净衣裳,虽然朴素,但举止得体。
“民妇林周氏,叩见皇上。”她行礼如仪,“那日若非沈姑娘相救,我母子二人早已命丧马蹄之下。”
接着,她又呈上一本册子:“这是民妇记录的灾情实况,请皇上过目。”
皇帝翻看册子,脸色渐渐凝重。永王在一旁坐立不安。
“沈凝,”皇帝突然问,“你可知罪?”
沈凝心头一沉:“民女不知。”
“你改良织机,省下三成工时,为何不早早上报?若是推广全国,能多织多少云锦?”
她愣住了,这话听着是责问,实则……
“民女知错。”她顺势道,“愿将改良技法献于朝廷。”
皇帝满意地点头,又看向永王:“皇叔,您看这事……”
永王脸色铁青,却不得不躬身:“陛下圣明。”
从宫里出来时,夕阳正好。安远侯在宫门外等着,见她安然无恙,松了口气。
“这次好险。”他低声道,“永王不会善罢甘休。”
沈凝望着巍峨的宫墙,轻声道:“侯爷,那些灾民……”
“皇上已经派人去赈灾了。”安远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倒是会把握时机。”
回到驿馆,春桃早已等得心急如焚。听说事情经过,她拍着胸口后怕:“小姐真是太险了!不过您怎么知道会有人来作证?”
沈凝取出那日妇人悄悄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等我。”
“我也不知道。”她轻声道,“或许是好心有好报吧。”
夜里,她对着烛火出神。今日虽然过关,但永王吃了亏,必定怀恨在心。往后在京城的日子,恐怕更要步步为营了。
窗外明月高悬,照着一重重宫阙的飞檐。这座皇城,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