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遥远的回响

见过沈璃父母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又踏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多了一份被世俗认可、被家庭祝福的踏实感。他们开始真正像一对寻常情侣，规划着日常的柴米油盐，也憧憬着遥远的未来。顾承烨甚至拉着沈璃去看了几处待售的楼盘，对着图纸和毛坯房，认真地规划着哪里做书房，哪里留给未来的孩子。

沈璃喜欢看他谈起这些时，眼中闪烁的、充满希望的光芒。那让他身上最后一丝冷冽的疏离感也消散殆尽，只剩下温暖的烟火气。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总有暗流涌动。一个周日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满客厅，两人正窝在沙发里，沈璃看着案卷，顾承烨用笔记本处理着“云顶”项目的初期规划。他的手机在茶几上持续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异地号码。

顾承烨瞥了一眼，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了一下，似乎想忽略，但电话执着地响着。他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却没有立刻接听，只是盯着那串数字，眼神复杂，刚才谈论未来居所时的柔和神色渐渐褪去，覆上了一层沈璃看不懂的沉郁。

“怎么不接？”沈璃放下手中的文件，轻声问。

顾承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拇指划开了接听键，却没有放到耳边，而是直接点开了免提。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带着小心翼翼的女声：“承烨……是，是我。”

沈璃的心微微一提。这个声音……

“嗯。有事吗？”顾承烨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对待一个普通的客户。

“……我……我前段时间体检，查出肺部有个小结节，医生说要定期复查……”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讨好，“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没、没别的事。”

顾承烨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沈璃能看到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

电话那头的女人似乎因为他长久的沉默而感到不安，连忙又说：“你、你忙你的，工作要紧，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

“在哪个医院？医生怎么说？”顾承烨终于开口，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话语，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终究是问了出来。

女人似乎受宠若惊，连忙报了个医院名字和医生的初步诊断，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一些注意身体、别太累之类的话。

“我知道了。我会联系那边的医生了解具体情况。你先按医生说的做复查。”顾承烨说完，不等对方再回应，便道，“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切断，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阳光移动的细微声响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顾承烨将手机丢回茶几，发出一声轻响。他向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整个人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感，与刚才规划未来时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

沈璃没有立刻说话。她挪过去，轻轻靠在他身边，伸出手，覆盖在他紧握成拳放在膝头的手上。他的手指冰凉。

“是我母亲。”良久，顾承烨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他没有睁眼，像是不愿面对什么。“她在我十岁的时候，离开了家。跟……别人走了。”

寥寥数语，揭开了一段沉重的过往。沈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她终于明白，他之前提及“父母分开”时，那轻描淡写背后隐藏的，是怎样一种被抛弃的伤痛。也明白了，为何他对“家”的完整和温暖，有着那样深的渴望与珍视。

“她后来……过得并不好。”顾承烨继续说着，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紧绷的身体泄露了他的不平静，“几年前，那个男人生意失败，又病了，她回来找过我，希望……我能帮衬一些。”

他没有说自己是帮了还是没帮，但沈璃能想象，以他的性格，即便心中有怨，恐怕也无法真正做到绝情。这种拉扯，或许比单纯的恨更折磨人。

“肺部结节……大概率是良性的，但需要观察。”他像是在对沈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试图用理性的分析掩盖情感的波动。

沈璃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握着他的手，将温暖一点点传递给他。她没有说什么“都过去了”或者“她毕竟是你的母亲”之类苍白的安慰。她知道，有些伤痕，需要的是无声的陪伴和理解，而不是轻易的原谅或劝解。

她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在这片温暖的阳光里，分担着他从未轻易示人的、来自遥远过去的回响。

顾承烨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仿佛她是他在情绪浪潮中唯一的浮木。他睁开眼，眼底有未散的红血丝，也有一种脆弱过后的清明。

“璃璃，”他看着她，目光深沉，“我曾经很恨她，恨她的离开，恨她让我对‘家’这个概念，一度充满怀疑和不信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现在，有了你，我好像……没那么恨了。”

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被治愈。因为她给了他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温暖而稳固的家，让他有了放下过往沉重、看向未来的勇气和力量。

沈璃倾身过去，轻轻抱住他，将他的头揽在自己肩头，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嗯，”她柔声应着，“我在。”

遥远的回响，或许无法彻底消失，但它带来的刺痛，终将在新的、温暖的守护中，渐渐变得微弱，直至成为生命背景音里，一段模糊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