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惊涛骇浪

那篇报道像一颗投入油库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舆论的熊熊烈火。尽管没有指名道姓，但建筑圈内和关注“云顶”项目的人，都心知肚明文章指向的是谁。“承衍建筑事务所”的官网和官方邮箱一时间收到了大量质询甚至攻击性的留言，工作室的电话也响个不停，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顾承烨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与核心团队紧急磋商。沈璃在律所，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感受到他那边的低气压。她没有过多打扰，只是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需要任何法律层面的支持，随时。」

他回得很快：「放心，扛得住。」

三个字，背后是千斤重压。沈璃知道，此刻的他，正站在漩涡中心，独自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与质疑。

然而，沈璃并非全然置身事外。她利用自己的人脉，联系了几位关系良好的财经记者，以第三方视角，客观分析了“风华美术馆”事件当年的责任认定，隐晦地指出有人利用旧闻进行不正当竞争。同时，她仔细研究了那篇负面报道的措辞，从中寻找可能构成诽谤或商业诋毁的法律漏洞，并整理了相关法条和案例，以备不时之需。

竞标会的前一天晚上，顾承烨回来得极晚，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和咖啡因的气息，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但某种锐利的、背水一战的光芒，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盛。

“准备得怎么样了？”沈璃接过他的外套，轻声问。

顾承烨扯开领带，重重地坐在沙发上，仰头闭上眼：“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他顿了顿，睁开眼看向她，目光深沉，“明天，你……要不要去？”

沈璃几乎没有犹豫：“我去。”不是以律师的身份，只是作为沈璃，作为他的女朋友，去见证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时刻，去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个支撑的眼神。

竞标会设在市政规划中心的大型会议室。现场气氛庄重而紧张，各家竞标团队严阵以待，评委席上坐着政府官员和行业专家，神色肃穆。沈璃选择了一个靠后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前方顾承烨的背影上。他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永不弯曲的青松。

“云顶”项目的竞标陈述按抽签顺序进行。顾承烨的序号靠后。前面几家公司的陈述精彩纷呈，各有千秋。轮到“鼎晖建设”时，赵鼎晖亲自上场，他年近五十，身材微胖，脸上挂着看似和煦实则精明的笑容。他的陈述着重于公司的雄厚实力和过往的成功案例，言语间，不乏对竞争对手的含沙射影。

“……我们鼎晖，历来重视项目的可持续性与社会责任，每一个项目都经得起时间和道德的检验。绝不像某些团队，空有花架子，却可能在基础环节就埋下隐患，最终损害的是公众利益……”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顾承烨的方向。

会场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所有人都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沈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顾承烨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沉静如水，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终于，轮到“承衍建筑”。顾承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纽扣，步履沉稳地走向演讲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大屏幕上。他没有立刻开始陈述，而是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最后，在沈璃的方向微微停顿了一瞬，那眼神里，有感谢，有坚定，更有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的陈述开始了。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愤怒反驳，他首先展示的是“云顶”项目令人惊叹的设计理念——与自然共生，融入当地文化脉络，创造沉浸式体验的未来度假模式。他的语言精准而富有感染力，配合着精心制作的动画和图纸，将一个充满灵气与生命力的建筑群落呈现在众人面前，牢牢抓住了所有评委的注意力。

当阐述到团队执行力和项目风险管控时，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凝重。

“关于近期，某些针对我本人及团队的、基于不实信息的指控，”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赵鼎晖的方向，声音清晰而有力，“我在此正式回应。”

全场鸦雀无声。

顾承烨操作电脑，大屏幕上出现了“风华美术馆”当年的官方责任认定报告关键页的扫描件，红色圈标出了明确指明主要责任在于合作方挪用资金、违规操作的条款。

“关于‘风华美术馆’项目，作为主创建筑师，我承认在合作方资质审查上存在经验不足的失误，对此我从未回避。但项目的失败，主要原因是合作方的严重违约与违法行为，这一点，已有法律文书明确认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赵鼎晖的脸色微微变了。

“而今天，我想向大家展示的，不是在挫折中沉沦，而是在教训中成长。”顾承烨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了一系列复杂的结构分析图和数据模型，“这是基于‘风华美术馆’失败教训，我们团队自主研发的、用于复杂山地建筑的结构安全实时监测与预警系统。正是过去的伤痛，促使我们投入大量研发精力，形成了如今在业内领先的风险管控技术。这套系统，我们将无偿应用于‘云顶’项目，确保其百年安全。”

这一手反转，漂亮至极！他将曾经的“污点”，转化为了如今的核心竞争力与社会责任感的体现！

会场内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许多评委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赵鼎晖显然没料到顾承烨准备如此充分，脸色变得难看。他忍不住站起身，试图打断：“顾总，巧舌如簧并不能掩盖……”

“赵总！”顾承烨猛地提高声量，打断了他，目光如炬，带着凛然的气势，“我是否巧舌如簧，自有公断。但我这里，恰好有一段关于贵司在城北‘翠湖苑’项目中使用不合格建筑材料的内部质检报告片段，不知您是否愿意在此，与诸位评委分享一下？”

他手中拿起一个U盘——正是沈璃之前给他的那个——轻轻晃了晃。

赵鼎晖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没想到，顾承烨不仅化解了他的攻击，还抓住了他更致命的把柄！

局势，在瞬间逆转。

顾承烨没有继续追击，他收起U盘，面向评委，微微鞠躬：“我的陈述完毕。‘云顶’项目，我们势在必得，因为我们准备的，不仅是设计方案，更是绝对的诚意、过硬的技术，与对历史和未来负责的态度。”

他走下演讲台，步伐稳健。经过沈璃身边时，他没有停留，但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空气中仿佛有电流通过，那是无需言说的胜利默契与深刻懂得。

惊涛骇浪，终被他以智慧和实力，劈开了一道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