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阳光透过帐帘缝隙,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百里昊和已能靠着软垫半坐,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膝头,小七团成一团,睡得正香,偶尔耳朵抖动一下。
帐外传来北野刻意提高的通报声:“陛下,灵大人、尹大人、李大人前来探望!”
百里昊和放下书卷,淡声道:“宣。”
帐帘掀起,三位身着青色或蓝色官袍的年轻官员鱼贯而入。为首的灵均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沉静;尹柯稍矮些,但眼神灵动,透着机敏;李必则是一派儒雅书卷气,举止从容。三人皆不过二十出头,正是百里昊和登基后破格提拔的新锐,在各自衙门已崭露头角,是公认的“天子门生”。
“臣等叩见陛下,恭祝陛下圣体早日康安!”三人齐齐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而关切。
“平身,赐座。”百里昊和声音温和,虽仍带着病后的些许虚弱,但气度俨然,“劳你们跑这一趟。朝中诸事可还顺当?”
灵均作为三人中官职最高者,率先回禀:“陛下放心,有几位阁老坐镇,各部照常运转,紧要政务皆已按陛下先前吩咐处置。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近日户部清点国库,发现去岁江南三州的盐税与账面有细微出入,虽数目不大,但牵扯到陈……陈阁老致仕前经手的最后一批盐引。”
陈阁老?百里昊和眼神微凝,指尖在小七光滑的背毛上轻轻划过。小七似被扰了清梦,不满地“呜”了一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尹柯接口,语速稍快:“臣在吏部观政,发现去岁考核,陈阁老一系的几位门生故旧,考评多有拔擢,而当时负责南直隶考核的右侍郎,正是陈阁老的门生。此事……恐非巧合。”
李必则更谨慎些,缓缓道:“陛下,臣在翰林院整理先帝实录,偶然发现一份未被收录的起居注残片,提及去岁秋猎前,陈阁老曾密奏先帝,言‘储位关乎国本,宜早定人心’,其时……正值先帝对前太子行事略有微词之际。”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信息零碎却指向明确——那位致仕归乡、看似安分的陈阁老,其势力和影响力并未消散,反而可能暗中布局,甚至与之前的储位之争、乃至如今的“惊马”事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百里昊和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抚着小七的手,节奏平稳。小七似乎也察觉到了帐内气氛的变化,不再睡觉,抬起脑袋,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三位陌生的年轻人。
“你们有心了。”半晌,百里昊和才开口,语气平静,“这些事,朕知道了。眼下朕需静养,朝中之事,你们多与几位阁老商议,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可递条陈进来。记住,暗中留意即可,莫要打草惊蛇。”
“臣等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灵均目光落在陛下膝头那团雪白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陛下,这只小狐是……”
“围场所遇,见其伶仃,便留着了。名叫小七。”百里昊和简略答道,手指挠了挠小七的下巴,小七舒服地眯起眼。
尹柯笑道:“倒是灵秀可爱,能陪陛下解闷。”
李必也点头称是,只是多看了小七两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他是三人中最通晓杂学典故的,依稀记得古书有载,灵狐近人,非祥即异。陛下非常人,所遇之物,恐怕也非凡品。
又说了些闲话,三人见陛下面露倦色,便识趣地告退。
出了寝帐,走到无人处,尹柯才压低声音对灵均和李必道:“你们觉不觉得,陛下对那只狐狸,有些过于亲近了?还有孙将军今日出来时,脸色难看得紧,我隐约闻着点怪味……”
灵均沉稳道:“陛下自有深意。我等只需办好分内之事。”他顿了顿,“陈阁老那边,需得再查细些,尤其是盐税和考评,若能找到实证……”
李必却道:“我总觉得,那只狐狸不简单。方才它看我们的眼神,不像牲畜。”
“一只狐狸而已,李兄你也太疑神疑鬼了。”尹柯不以为意,“说不定是孙将军哪里惹了陛下不快,连带看那狐狸也不顺眼呢?我看孙将军出来时,那眼神,像是要活吞了那小东西。”
三人低声议论着走远。
帐内,百里昊和垂眸看着小七。小七正用爪子扒拉他腰间的玉佩穗子玩,玩得不亦乐乎。
“你都听见了?”百里昊和忽然低声问。
小七动作一顿,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
百里昊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小七的脑袋:“你倒是会装傻。”
小七“嗷呜”一声,将脑袋埋进他掌心,尾巴轻轻摇晃。
看来,他身边这个小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而陈阁老那条线,孙均查到的“惑心草”,灵均他们发现的盐税、考评异常,还有李必找到的起居注残片……诸多线索,似乎正在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是收网的人。网中的鱼儿,已经开始不安地游动了。
他需要更快地好起来。也需要孙均那边,拿到更确凿的、足以让朝野闭嘴的证据。
小七在他掌心蹭了蹭,仿佛在传递无声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