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二十九年,冬。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城门积了半人高的雪堆。
后宫西北角的一座破殿里,推开门,拿了一把扫帚扫雪。
“咦?阿鸣,起这么早?”身后传来木门的吱呀声。
门前站着一个十几岁左右的少年,正揉着眼。他披散的头发上飘了几片雪花。
“阿越昨晚说过,今早想吃炸糕。”
“你去买?”女人从身上掏出几块碎银扔给他,“要我帮你束发吗?”
许鸣威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箖国,占据了大半个中原的汉国。它东北角紧邻着亓霂——一个游牧族发展起来的国家。
箖国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笑话:
姜阮——当朝皇后,相传她在入宫为后前,曾有过一段婚约。
众所周知,皇帝选妃都是身洁的女子。于是乎——皇帝大怒,杀了几个替她隐瞒的内臣。却只是禁了她的足——到底还是爱着她的啊。要是依国法可是要砍头的——尽管众臣几乎全部反对他出此下策。
她为皇帝生下的两个皇子,也沦为了百姓饭后闲谈的主角。偶然提及,必要骂上几句。民间甚至有流言,说这两个孩子是她原先夫君的种。
虽然贵为皇子,却被迫随了姜阮原先的郎君姓,姓许。
“您接着,小心烫哈!”小二将刚出锅的炸糕包好递给他,“欢迎下次光临。客官慢走!”
寒风裹着雪花,灌进许鸣威的衣袖,他裹了裹穿旧的棉衣,埋头向前走。
此时的长街上只零星开了几家早餐铺,街上行人亦少得可怜。
“哎,听说了吗?昨晚陛下似乎遇刺了。”一个颤巍巍的老头嘴里叼了一根草,用胳膊肘戳了戳身侧的人。
“啥?你从哪儿听来的?”那中年人将手揣进袖筒里,缩了缩脖子,“这天真冷啊。”
“嗐,你管不着。没注意到今天城门那边的守备格外严么?城门口又有新一批人去了,皇宫那边也是。”
“今儿个是除夕,大好的日子别整成忌日。”那人朝地上啐了一口。
“嘘!——小点儿声!你想死别拉上我!!”老头儿猛地推了中年人一把。
“唉,可别再打仗了,刚消停两年……”那中年人见状又骂了一句,便移开了话题。
顺着宫墙外的狗洞矮身挤进去,就是他们的破殿——若是走大门,必要受看门人的一阵冷嘲热讽,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只好委屈一下。
门前的雪都扫尽了,先前的侍女不见踪迹,只留一把扫帚孤零零的靠在门前。
“如意姐姐?”许鸣威唤她。
如意从门里探头,笑嘻嘻的冲他说:“你回来了?进屋吧,里面暖和!”
许鸣威将纸包扔给她,独自从侧门进去。
“母后?”
里房靠窗的破木桌边,姜阮正提笔。听见动静,她扭过头来。
“阿鸣?”她轻轻一笑,扯起眼角的皱纹,“何事?”
“您……您在写什么?”
“书信。给齐缘的。”她似是顿了一顿,像做了个艰难的决定,又开口,“过来些。”
许鸣威觉得不对劲,便顺手关上门。
姜阮俯身凑近他耳边低语:“从今夜起,世上再无他。”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当朝皇帝——齐缘。
许鸣威闻言微微瞪大双眼,眸中布满惊恐。良久才低声问:“姓齐的?今夜?”
姜阮点点头。
虽不知母亲与皇帝的恩怨,但许鸣威也实在恨他,巴不得亲自了结那老头儿。
人声鼎沸的长街人来人往,烟花在空中爆开,照亮街道。人群熙攘,姜阮四人在闹市中徐行。
马蹄声踏破宁和,人群惊叫着让开一条路。马匹经过时带起一阵风,将姜阮的发丝吹起,又落下。
“成功了?”姜阮望着马儿远去的方向,喃喃自语。
如意递给许鸣威二人各一串糖葫芦:“诺,给你们的。”
几人又待了一会儿便脱离人流,顺着宫墙漫步。另一侧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声和慌乱的脚步声,伴着不知是谁的尖叫。
姜阮又给许清越各买了一盏花灯,便打道回府。
回到破殿里,四人装作无事发生,生火做饭。饭后,他们都在屋里,等着天黑歇息。夕阳渐沉,支离破碎的光透过窗散落一地。
“娘娘在吗?”屋外隔着窗传来沉闷的声音。
“刘公公?是您?她在。您稍等。”
如意的脚步声从远处逐渐靠近。
门被轻轻打开,姜阮半卧在春凳上,手中捏了一只酒杯。
如意低头行礼:“他找您。”
姜阮放下杯子,脚尖碰倒了摆在地上的酒壶,也没去管它。她穿上鞋,穿过厅堂来到殿外。
“你干的?!”他压着声音,用手掩着嘴,粗眉横立,脸上的肉发着抖。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或许……以后都不会有了。”她轻轻笑着,苍白的脸在幽暗的月光下泛着青光,“别忘了,我们入宫,可不仅仅为了一个名分。”
有些东西,就不必让许鸣威他们知道。陈年烂账,越翻越旧。
太子殿——
“殿下,先帝之前立过遗诏,在臣手上。”太子的侍从兼禁卫军统领——魏青,从衣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呈给他。
齐璗接过来只瞧了一眼,便扔进火盆里。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薄纸,直到它化作灰烬。
“哎,诶?”魏青被这一出弄得有些慌了神。
那是姜阮伪造的圣旨,难道齐𬍡看穿了?
“姜阮啊姜阮,别得寸进尺。”他低声呢喃。
果然,果然,还是失败了。不过去当质子也挺好,至少不用再在这儿受人冷眼。魏青如是想到。
“你可以走了。”齐璗抬眼,冲魏青道。
魏青自叹命苦,哭丧着脸从书房出来,又隐隐看到一个黑影向太子殿走来。
“刘公公?”他低声唤那人。
黑影停了下来,左右看了看,才疾走上前,压低了声问他:“娘娘那边好了。殿下这儿呢?”
“殿下将那张假圣旨烧了。我去找阿姊。”他作势离开。
“不妙……等等!”刘公公一把拽住魏青的手,“娘娘那边不急去,有太子和禁军的人。”
“我是禁军统领!您忘了?”他不禁笑出声。
“那也别急!之前的事已经让殿下怀疑你了,你要做什么,肯定有人看着。”他用更小的声音在魏青耳边低语。
“听您的。”
次日。
新帝登基仪式在皇城外朝举行。
照箖国刑律,先帝死后第二天便是新皇登基。国丧得推到新皇登基后一周。
可笑的是,齐璗的登基仪式,本应与姜阮无关,却邀了她与二子赴宴。
破殿里,如意正帮姜阮整理发髻。
“阿越也要去?”如意问她。
许清越在三人中间跑来跑去,拿了一只竹鸟在手中。
“太子殿下请的是三人,只到了两人,怕是又会被人说道。”
“娘娘,这太子也真是,明摆着羞辱您,怎的还是坚持要去?”如意有些气愤道。
“无碍,我带着他便是。”许鸣威头也不抬的回答。
于是,许鸣威牵着许清越的手,跟在姜阮后面。
“哥,我们要去哪里?”许清越眨着一双清澈的眸子,仰头盯着他。
许鸣威垂着的眸抬了抬,睫毛微颤:“去哪儿呢?……我也不知道。”
“哦。这样啊…”小白团子失落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竹鸟。
许鸣威伸手揉揉他的脑袋。
“哟~外姓人也去吗?”一个尖薄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那是太子妃——华氏。她穿着华丽的衣裳,却掩不住神情中的鄙夷。
“您家殿下的请帖,您没收到么?”姜阮笑着抖出一张请帖,指着他们三人的名字。
“嘁,谁稀罕?不过是羞辱你的把戏罢了。”她凑过来,在姜阮耳畔低语。
说罢,她又斜眼睨了姜阮一眼,圆滑的眼眸里,满是得意。
姜阮却弯下腰,冲许鸣威二人道:“瞧瞧,这就是太子殿下的人。你们可不能这样啊。”她笑着侧身去看华氏。
华氏气急败坏,噔噔噔的离开。
外朝很大,从后宫出来后,便有内侍领着他们走到大臣们平时上朝的地方。那是一片很大很大的广场——至少在许清越看来是这样的。
众人站在广场上静候太子——在太子上座前,他们都得在外面站着。
午初二刻,太子在侍仪的带领下,走上那条通往大殿的路。
太子离众人越来越近,众诸侯王一道迎上去,里三层外三层的拥着太子,一直护着到他进殿坐上龙椅。众诸侯王又是恭贺又是递上早备好的礼品。
鸣鞭三声,众人鱼贯而入。
姜阮挑了个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接下来就是送礼。各路宗亲和文武百官都将礼品摆在一起,送完礼还不忘谄媚几句。姜阮只叫了许鸣威去,将盒子放下便匆匆归位。
紧接着刘公公宣读诏书,众人高呼万岁礼。
繁复的礼续听得姜阮头痛,许鸣威和许清越都悄咪咪的睡着了。不知他们上课时是不是也是此情形。
熬过了宴席,又是鸣鞭三声。
该散了。
姜阮喝了几杯酒,有些醉意,摇摇晃晃的走不稳,许鸣威在一边扶着她。
他们身后,太子同刘公公低声交谈着什么。
随后刘公公上前拽住了许鸣威:“陛下有话对你说。”
他看了看姜阮,后者向他微微点头示意。随后她抱着许清越摇摇晃晃地出了大殿。
他随着刘公公走向太子——哦不,现在应叫陛下。
“不知皇弟能否去亓霂当质子?——和你弟弟一起。”他俯身,薄唇在许鸣威耳边一张一合。
很好,不愧是陛下,一开口就语出惊人。
“可以拒绝吗?”许鸣威挑眉。
“不行啊。谈判书都签好了。质期十五年整。”他笑得灿烂,那双狭长的眸子眯成一条缝,却射出寒光。
他又在许鸣威耳边轻声道:“姜太后的意思,与我何干?”
许鸣威心中似是明白了什么。
“那就去吧。”他深深行了个大礼,“多谢陛下。”
太子这眼睛倒是随了那狗皇帝,许鸣威心想。
转过拐角,就见姜阮和许清越二人。
“母后。”许鸣威看着躲在暗处偷听可什么也没听到的二人,微微扶额。
“嗯?阿鸣?”姜阮眯着蒙眬的醉眼,看着眼前的三个许鸣威。她伸手向前抓去,却触到一片虚无。
到最后,如意看到的就是许鸣威背着许清越,旁边靠着姜阮。
“阿鸣?怎么娘娘……”她疑惑地眨眨眼。
“早些休息,明早有事。”他对如意说道。
……
翌日早朝时,齐璗抖出与邻国的来往信件,说了质子一事。
事发突然,他又全然没和旁人商量。宰相一口老血当场喷出来,被抬去太医院。众臣也是有些意外。一位元老更是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而他只是笑着,宣布退朝。
清晨的雾还未散尽,马车便停在了破殿门口。
姜阮站在门前,看着临时充当下人的禁军们忙进忙出。
魏青在一旁没有上前,只是面露不舍。
“如意姐姐也跟着我们一起走吗?”许清越小心翼翼地问。
姜阮点点头,随后将许鸣威拉到角落。许清越在院角埋下竹鸟,向它道别后,便回到许鸣威身旁。
“这可能是你回来前,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十五年……太久。”
“母后不必难过。我们定会按时归来,母后也会见到我们的。。”
许清越也跟着点头,朝姜阮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高举手中如意新缝的布老虎。
那天,是景瑞元年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