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点的澜城被暮色浸成一块融化的蜜糖，江面上游船的探照灯划破云层，将细碎的光洒在一中老教学楼的天台入口。沈砚踩着最后一级生锈的铁梯上来时，裤脚还沾着楼下香樟的碎叶，左手拎着的青提冰淇淋袋上，水珠正顺着指缝滴在台阶上，在风里凝出一小片凉雾。
远处商业中心的巨幕正跳动着鲜红数字——高考分数查询系统倒计时：00:10。城市的霓虹顺着天文台破碎的穹顶漏进来，在他白色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指尖在裤袋里碰了碰手机，屏幕亮着和林芊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等我，带了惊喜”。
天台栏杆旁的林芊背对着他，白色连衣裙被穿堂风掀起衣角，像只欲飞的白鸟。沈砚放轻脚步走过去，将冰淇淋递到她面前：“刚从城西那家排队买的，再不吃要化了。”
林芊没有接，肩膀却轻轻颤了一下。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发飘，带着刻意营造的委屈：“沈砚，如果今天我们分手……你会怎样？”
沈砚失笑，伸手想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还没碰到她的脸颊，就被她偏头躲开。他的手顿在半空，倒也不尴尬，只是把冰淇淋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别闹，还有三分钟查分，等会儿带你去江边放烟火，你上周不是说想看吗？”
他语气里的纵容像温水，连风都似乎软了几分。林芊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锈迹，沉默几秒后突然转身，眼眶红得恰到好处，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我不是闹着玩的，沈砚，我真的……”
话没说完，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的瞬间，沈砚瞥见锁屏壁纸上是陌生的男生侧影。他眉峰微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林芊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沈砚，我们到此为止。”
林芊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刚才的委屈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傲慢的平静。她迅速掏出手机，解锁后亮在沈砚面前——朋友圈编辑界面的文案赫然写着：“救赎成功@赵戈，余生请多指教。”
配图是两张照片，第一张是她和赵戈在器材室的接吻侧影，滤镜调得像文艺电影截图，破碎的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第二张是赵戈的书桌，堆满了高三的复习资料，桌角压着一张泛黄的助学金申请表，上面的资助人栏空着，却特意露出了赵戈清瘦的手腕。
“30秒后定时发送。”林芊的指尖悬在“确认定时”按钮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我本来想等查完分再说，但想想，还是让大家早点知道比较好——毕竟赵戈不像你，他需要所有人的祝福。”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张接吻照上，瞳孔微微收缩。风突然变大，吹得他衬衫领口翻飞，他手背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芊按下了定时按钮。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01:00。
“你很好，可是赵戈需要我，他只有我了。”林芊收起手机，语气软了些，却更像一种施舍，“他家里穷，连学费都是助学金凑的，我不能丢下他。不像你，就算没有我，也有大把人围着你转。”
沈砚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冰淇淋。青提味的奶油已经开始融化，顺着袋口往下淌，黏糊糊地沾在手指上。他随手将冰淇淋扔在地上，包装袋裂开，奶油溅在林芊的白裙下摆，留下一块狼狈的绿渍。
林芊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嫌恶地掸着裙子：“沈砚你疯了？！这是我新买的裙子！”
“比起你做的事，这点污渍算什么？”沈砚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林芊，你以为赵戈是什么好人？还是你觉得，靠卖惨就能换来所有人的同情？”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分数查询界面，指纹解锁后，他直接拨通了备注为“老沈”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沉稳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阿砚，分数查了吗？”
“爸，停止对赵戈的一切资助，现在。”沈砚开了免提，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即传来清晰的应答：“好，我让助理立刻处理，需要把之前的资助记录发给你吗？”
“不用。”沈砚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林芊站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怔怔地看着沈砚，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赵戈的助学金……是你家给的？”
沈砚抬眸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不然你以为，凭他那点成绩，怎么能拿到每年两万的特困生补助？还是你觉得，学校会平白无故给一个经常逃课、还偷拿同学笔记的人资助？”
林芊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认识赵戈的时候，赵戈就说自己是靠助学金上学，还总在她面前哭穷，说家里有多困难。她一直以为赵戈是个努力上进的穷学生，却没想到，他的助学金竟然来自沈砚家。
“不可能……赵戈不是这样的人……”她下意识地替赵戈辩解，却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沈砚冷笑一声，没再理她，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朋友圈的定时倒计时还在跳动：00:32。
“你疯了？他连学费都交不起！你断了他的资助，他怎么上学？”林芊反应过来，冲上前想抢沈砚的手机，却被他侧身躲开。
“我停的是‘垃圾回收’，与你无关。”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林芊心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赵戈拿着我家的钱，一边在你面前装可怜，一边在背后说我的坏话，你觉得这种人，配得到资助吗？还有你，林芊，你明知他是什么样的人，还选择跟他在一起，甚至用这种方式跟我分手，你就不觉得恶心吗？”
林芊被说得哑口无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不再是之前的委屈，而是混合着愤怒和恐慌。她看着沈砚冷漠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一直对她百依百顺的男生。
就在这时，天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女生清脆的声音：“请问这里有人吗？我来拿落在天台的奖状……”
许星澜抱着一摞红色的奖状走了进来，白色的运动鞋踩在铁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穿着一中的校服，马尾辫甩在身后，脸上还带着刚从训练场回来的薄汗。
看到天台上的两人，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抱着奖状往后退了退，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她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两人对视了两秒。许星澜的眼神很亮，带着一丝探究，却没有丝毫尴尬；沈砚则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芊看到许星澜，脸色更难看了。许星澜是澜城一中的校花，不仅长得漂亮，成绩更是年级第一，还是奥赛省队的成员，深受老师和同学的喜欢。在许星澜面前，她总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许星澜，这里没你的事，你赶紧走！”林芊没好气地说道。
许星澜挑了挑眉，没理会林芊，反而冲沈砚扬了扬手里的奖状：“沈同学，恭喜啊，听说你这次模考又是年级第二，看来高考稳了。”
沈砚没接话，只是看了眼手机。朋友圈的定时倒计时已经到了最后几秒：00:05。
“叮——”
手机提示音响起，朋友圈定时发送成功。几乎是同一时间，沈砚的微信就开始疯狂震动，各种群聊消息刷屏，都是关于林芊那条朋友圈的讨论。
“我靠！林芊和赵戈在一起了？那沈砚呢？”
“不是吧，前两天还看到沈砚给林芊买冰淇淋，这就分手了？”
“赵戈不是特困生吗？怎么跟林芊搞到一起了？”
沈砚把手机屏幕转向林芊，界面停留在“赵戈 4 年资助已终止”的提示页面。他看着林芊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祝你们——锁死。”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看林芊一眼。铁梯发出“哐当”的声响，随着他的脚步渐渐远去。
林芊瘫坐在地上，看着手机里不断弹出的消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想删掉那条朋友圈，却发现已经被太多人看到，根本删不掉。而赵戈的微信，她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复。
许星澜看着沈砚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林芊，轻轻摇了摇头。她走到栏杆旁，俯身捡起那支被风吹跑的冰淇淋木棍，上面还刻着模糊的小字——“L&SY 1314”。
她把木棍揣进校服口袋，冲沈砚的背影喊道：“沈同学，缺个一起查分的人吗？”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声音散在风里，带着一丝疏离：“许星澜，别蹭热度。”
许星澜轻笑一声，也不生气，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高考分数查询系统的倒计时已经归零，她的分数赫然显示在屏幕上——728分。
她抬头望向沈砚消失的方向，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晚风拂过她的马尾辫，奖状上的金边在霓虹下闪着光。
“谁蹭热度还不一定呢。”她轻声嘀咕了一句，转身抱着奖状，脚步轻快地走下了天台。
天台只剩下林芊一个人，风卷着她的哭声，消散在澜城的夜色里。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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