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前的最后一周,像被按了快进键的录像带,在试卷、早读和课间十分钟的喧嚣里飞速流转。苏城的雨停了又下,桂花落了满地,踩上去会留下淡淡的金痕,空气里总飘着甜丝丝的香。安知瑾的书桌右上角,用红笔圈着的日期一天比一天醒目——距离出发去津市,还剩三天。
早读课的间隙,她刚把英语单词背到“destination”,手机就在桌洞里轻轻震动起来。是瞿瑾峻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手绘的地图。
“画了张简易版路线图,从高铁站出来坐三号线地铁,到津市中学站下车,我在三号口等你。如果找不到,就给我打电话,别乱跑。”
安知瑾放大图片,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标注,忍不住笑出了声。瞿瑾峻的字如其人,清清爽爽,只是画功实在不敢恭维,地铁线路像条扭动的小蛇,出站口的位置被圈了个夸张的红圈,旁边还画了个举着牌子的小人,旁边标着“我在这儿”。
“画得不错,”她回复,故意逗他,“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画的是迷宫。”
瞿瑾峻几乎是秒回:“第一次画,凑合看。主要是怕你迷路,津市的地铁线路比苏城复杂。”
安知瑾看着屏幕,想象着他趴在课桌上,一笔一划画地图的样子,指尖在屏幕上敲道:“放心吧,我方向感很好的。倒是你,那天别睡过头了。”
“不可能,”瞿瑾峻发来个拍胸脯的表情包,“我定了三个闹钟,从早上五点开始响。”
她笑着把手机塞回桌洞,抬头时正好对上后桌女生的目光。那女生冲她挤了挤眼,用口型说:“聊得这么开心,是男朋友?”
安知瑾的脸颊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假装翻书,心脏却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男朋友?她和瞿瑾峻,好像还不是。可要说只是网友,又似乎比网友多了些什么——是能分享早餐吃了什么的熟悉,是会担心对方有没有按时吃饭的牵挂,是隔着千里也能感受到的默契。
正胡思乱想时,前桌传来一阵骚动。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脸上没什么表情:“这节课测验,抓紧时间。”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安知瑾也跟着皱起了眉。数学是她的强项,可这次的试卷似乎格外难,最后一道大题她算了两遍,答案都不一样。交卷时,她看到关翊然愁眉苦脸地趴在桌上,对着草稿纸唉声叹气。
“最后一道题你会吗?”关翊然看到她路过,急忙拉住她的胳膊。
“差不多吧,”安知瑾回忆着解题步骤,“辅助线要做在AB的中垂线上,用相似三角形定理……”
她正说着,关翊然的手机突然亮了,屏幕上跳出钱然汐的消息。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还苦大仇深的脸,立刻换上了傻乎乎的笑容。
“然汐说她数学也没考好,”他献宝似的把手机给安知瑾看,“她说‘我们班好多人都没做完,看来不是我一个人菜’,你看,她跟我吐槽呢!”
安知瑾看着屏幕上那行再普通不过的文字,再看看弟弟眉飞色舞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关翊然,你这点出息。”
“这叫同病相怜,”关翊然理直气壮地收起手机,“我要跟她好好聊聊错题,说不定还能趁机约她下次视频讲题呢!”
看着弟弟一溜烟跑回座位的背影,安知瑾忍不住笑了。这小子,为了钱然汐,连数学错题都成了宝贝。她转身往自己座位走,刚坐下,手机就震动了——是瞿瑾峻发来的消息。
“我们刚考完物理,感觉要凉。”后面跟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
“这么巧,我们刚考完数学。”安知瑾回复,“最后一道大题超难,我算了两遍都不对。”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才叫坑,”瞿瑾峻发来一串省略号,“我居然把重力加速度算成10了,考完才想起老师说这次按9.8算。”
安知瑾想象着他发现错误时懊恼的样子,嘴角弯得更厉害了:“没事,一次测验而已。对了,你物理不是挺好的吗?”
“那也架不住我粗心啊,”瞿瑾峻发来个捂脸的表情,“等你来了,我肯定好好给你讲题,绝对不犯这种低级错误。”
提到见面,安知瑾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低头看了眼桌角的日历,红圈里的数字已经变成了“3”。这三天,她像着了魔似的,总在想该穿什么衣服,该带什么东西,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她甚至在睡前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结果越练越觉得别扭。
“对了,”瞿瑾峻的消息又跳了出来,“我妈说让你住我们家,她把客房收拾出来了,离学校近,比住酒店方便。”
安知瑾愣了一下。住他家?这似乎比见面更让人紧张。她犹豫着回复:“会不会太麻烦阿姨了?我还是住酒店吧。”“不麻烦,我妈特别热情,”瞿瑾峻很快回过来,“她说苏城到津市这么远,你一个小姑娘住酒店她不放心。而且……我也想多跟你待一会儿,总不能让你住酒店,我每天跑过去找你吧?”
最后一句话像颗小石子,在安知瑾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咬了咬下唇,敲下“好”字。其实她也想多待一会儿,想看看他说的银杏道,想让他给自己讲物理题,想……多了解一点屏幕之外的他。
下午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安知瑾抱着篮球坐在看台上,看着同学们在球场上奔跑。关翊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拿着两罐冰镇汽水,递给她一罐。
“姐,你国庆去津市,真的住瞿哥家啊?”他拧开汽水,咕咚喝了一大口。
“嗯。”安知瑾点头,抿了口汽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下了心底的燥热。
“那你可得帮我探探钱然汐的口风,”关翊然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她去古镇写生,我让她拍照片给我,她答应了!你说,她是不是对我也有点意思啊?”
“你想太多了,”安知瑾弹了下他的额头,“人家就是礼貌。不过……你可以趁她写生的时候,多跟她聊聊天,问问她喜欢什么,下次说不定能送她礼物。”
“送礼物?”关翊然眼睛一亮,“送什么好啊?她是美术生,送画笔?”
“可以啊,”安知瑾点头,“不过得先搞清楚她用什么牌子的。”
关翊然立刻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大概是在问钱然汐画笔的事。安知瑾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少年人的喜欢真简单,一句回复,一张照片,就能让他们开心一整天。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和瞿瑾峻的聊天框,翻看着他们的聊天记录。从暑假第一次说“你好”,到后来分享彼此的生活,再到现在约定见面,那些细碎的文字,像串起的珍珠,记录着这段跨越千里的情谊。
“在看什么呢?”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安知瑾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下去。她回头,看到同桌正好奇地看着她。
“没什么。”她慌忙锁了屏。
“是不是在跟那个津市的男生聊天啊?”同桌挤了挤眼,“上次视频我好像看到了,长得挺帅的嘛。”
安知瑾的脸颊又红了,她把汽水罐捏得滋滋响:“别瞎说,就是普通网友。”
“普通网友会特意坐高铁去见面啊?”同桌显然不信,“我跟我网友聊了三年,都没见过面呢。”
安知瑾没再反驳,心里却在想,她和瞿瑾峻,大概真的不只是普通网友。
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正透过云层洒下来,给教学楼镀上了一层金边。安知瑾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就看到关翊然兴冲冲地跑过来。
“姐!钱然汐说她用的是马利牌的水彩笔!”他举着手机,一脸兴奋,“我已经在网上下单了,选了一套最齐全的,等她写生回来就能收到!”
“你倒是行动快。”安知瑾笑着摇头。
“那当然,”关翊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追女生,就得主动!”
安知瑾被他逗笑了,刚想说话,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瞿瑾峻发来的照片,拍的是津市的晚霞,橘红色的云彩铺满天空,比南城的晚霞更浓烈,像燃烧的火焰。
“今天天气晴了,晚霞特别好看,拍给你看。”
安知瑾看着照片,想象着他站在走廊里,举着手机拍照的样子。她回复:“好美,比照片里的好看吗?”
“嗯,”瞿瑾峻回得很快,“等你来了,我带你去顶楼看,那里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津市的晚霞。”
“好。”
安知瑾把手机放进书包,抬头望向天边。苏城的晚霞是淡淡的粉紫色,像水墨画,而津市的晚霞是浓烈的橘红色,像油画。她突然很期待,亲眼看到那片晚霞的样子。
关翊然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要给钱然汐准备什么礼物,安知瑾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在倒数——还有三天。
三天后的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坐在高铁上了。窗外的风景会从江南的小桥流水,变成北方的平原旷野。而十个小时后,她会站在津市的土地上,看到那个在屏幕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少年,朝自己伸出手。
想到这里,安知瑾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秋风卷起地上的桂花,落在她的发梢,带着甜甜的香。倒计时还在继续,而那些藏在期待里的小雀跃,正像桂花的香气一样,在空气里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