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刑侦专业的小会议室。柔和的灯光下,椭圆桌旁坐了十几个人,除了陈教官和林暮,还有几位高年级的师兄师姐,以及零星几个像迟轨、闵灯这样被特别邀请的低年级生。气氛看似轻松,却透着一股学术交流特有的严谨。
陈教官今晚分享的案例,是一个多年前的、已侦破的入室抢劫杀人案。他讲得深入浅出,从现场痕迹的误导性,到凶手心理的刻画,再到最终如何通过一个不起眼的烟头锁定真凶,逻辑清晰,引人入胜。
迟轨坐在靠门的位置,看似认真听讲,余光却不时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闵灯坐在他对角线的远端,低着头,专注地记着笔记,仿佛完全沉浸在了案例中。
“……所以,很多时候,真相就藏在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陈教官总结道,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在迟轨和闵灯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尤其是那些看起来过于完美、过于符合预期的‘证据’,更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因为,那可能是有人希望我们看到的‘真相’。”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迟轨一下。他感觉陈教官意有所指。
案例分析环节结束,进入自由讨论。一位师兄提出了关于证据链闭合的问题,大家讨论热烈。这时,林暮师姐忽然开口,将话题引向了一个看似无关的方向:
“陈教官,我最近在看一些旧案卷宗,发现有些陈年积案,当时因为技术条件或外部压力无法侦破,现在回头看,会不会有新的突破口?比如……十多年前的一些经济大案?”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几分。迟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林暮,她脸上带着求知好问的表情,无比自然。他又迅速瞥向闵灯,闵灯依旧低着头,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教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旧案重启,不是不可能,但难度极大。时过境迁,物证可能丢失,证人记忆模糊,甚至……当年经办案件的人,也都散了,调离了,或者……”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种未尽之语,更让人浮想联翩。
“尤其是经济案件,”陈教官放下茶杯,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牵扯广,水分深。表面上是钱,底下可能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办这种案子,有时候需要的不仅仅是刑侦技术,更是……政治智慧。”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迟轨和闵灯,这次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要知道,有些雷区,踩错了,就是万劫不复。”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警告了!迟轨感到后背发凉,陈教官肯定知道了什么!这场读书会,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安排的“劝退会”!
自由讨论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大家开始陆续离开。迟轨和闵灯交换了一个眼神,故意磨蹭着落在最后。当会议室只剩下他们、陈教官和林暮时,陈教官一边整理讲义,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你们两个,留一下。”
门被林暮轻轻关上。小小的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教官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先看向迟轨:“你父亲迟正阳,是个好警察。正直,勇敢,但有时候,太正直了,不懂变通。”
他又看向闵灯,眼神复杂:“你父亲闵哲……可惜了。他是我们那届里,脑子最活、最有前途的一个。”
迟轨和闵灯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
陈教官从讲义夹底层,抽出一个泛黄的旧信封,没有署名:“前几天,有人把这个塞进了我办公室门缝。”
他将信封推到桌子中央。
迟轨和闵灯凑近一看,里面是几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他们上周末去拜访赵永明记者时,在小区楼下和离开时的场景! 甚至有一张,是闵灯在杂货店外低头记录时被拍下的侧影!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他们不仅被警告,行踪还被全程监视拍了下来!
“有人不想你们查下去。”陈教官的声音冰冷,“而且,能量不小,手段也很老练。”
“教官,我们……”迟轨想解释。
陈教官抬手打断了他:“我不管你们因为什么对旧案感兴趣。我只说两点:第一,在你们有足够能力保护自己之前,任何盲动的‘好奇’,都是自杀。第二,”他深深地看着他们,特别是闵灯,“如果真相的代价是粉身碎骨,你们,准备好承受了吗?”
说完,他拿起信封和讲义,径直走向门口,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
“警校每年都有体能考核不及格、或因违反校规被退学的人。有时候,离开,不代表放弃,而是为了更重要的……潜伏。”
门被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迟轨和闵灯,以及桌面上那几张如同嘲讽般的偷拍照片。
林暮不知何时也已经离开。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急促的暴风雨。陈教官没有提供任何实质帮助,反而展示了对手的强大和凶险。但那最后一句话——“离开,是为了潜伏”——却像黑暗中露出的一丝微光。
那不是劝退,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指点!
闵灯缓缓拿起一张偷拍照,看着上面模糊的自己,眼中第一次燃起了近乎实质的火焰,那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冷静。
“他们怕了。”闵灯的声音低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他们越是这样阻止,越是证明,我们离核心越来越近。”
迟轨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怒火中烧:“妈的!到底是谁?!”
“不管是谁,”闵灯抬起头,看向迟轨,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陈教官说得对,我们现在太弱了。硬碰硬,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
闵灯的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像是要穿透那层纸张,看到背后的操纵者。
“等。”他说,“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们‘合理’地离开所有人视线,转入暗处调查的机会。”
读书会散场,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猎手露出了獠牙,而年轻的追猎者,则在重压之下,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真正的……潜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