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考之后的家长会总结如期而至,因为刚好涉及到高三高考的准备重要性,所有的家长都到了场。
时尤妈妈林靖的白色真丝裙摆刚碰到塑料椅面,讲台上的班主任就推了推眼镜,笑着把话头递了过来。
“这次模考的成绩整体很稳,咱们年级第一时尤同学——”
“710分。”
林靖没等班主任把夸赞的词说完,指尖捏着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成绩单,红色钢笔字在“总分”那栏顿了半秒,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却足够让前排回头的几个家长听清。
“比上次期末掉了11分。”
她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直,涂着裸色甲油的指尖点在理综那栏三个小小的叉上,语气里是惯常的、不带情绪的不满。
“这三道题你上周明明练过三遍,答题卡上还能写错公式,时尤,你到底在想什么?”
坐在她旁边位置上的家长刚好是任鱼的妈妈,闻声忍不住侧过身,指着自家成绩单上鲜红全校第二的“704分”笑。
“哎呀,这位姐姐你这也太严格了,到你这儿还叫没考好?任鱼这丫头要是能考出这个分,我直接带她去西藏玩半个月。”
没接话,脸上带着职业性微笑,对着任鱼妈妈周春梅笑了笑,目光扫过旁边小凳子上坐着的低着头的两个小姑娘。
任鱼的耳尖泛着点浅红,指尖捻着笔帽转了半圈,后脑勺的马尾晃出点不易察觉的慌。
时尤垂着睫,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却藏着点几乎看不见的弯。
差六分...
林靖怎么会不知道自家女孩的那点小心思。
从小她就把时尤琴棋书画竞赛奥赛全按最优路线铺好,连小学放学走哪条路回家都有规定。
时尤长到十七岁,从来都是把“完美”两个字钉在成绩单最顶端,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失误失误得这么整整齐齐。
错的三道题全是她最擅长的题型,扣掉的十一分不多不少,刚好能把稳居榜首的自己,往后面拽出一小步,刚好能让后面的任鱼,触手可及。
老师似乎也察觉到了后排的气氛,忙打圆场:“这次题比以往的都要难考,差一点也没什么的,下次努努力就好。”
但在时尤母亲耳朵里,却成了时尤还不够努力的代名词……
这次的家长会与以往不同,增加了亲子活动项目,拿到积分卡可以换一些小礼品。
这个时候任鱼拉着时尤一起去玩“颠气球”,时尤没有再什么都要询问母亲,第一次为自己做了一次主。
林靖指尖的成绩单被风掀得晃了晃,她才惊觉自己刚才盯着两个小姑娘的背影走神了。
是时尤的背影,十七年里从来都规规矩矩贴在她视线里、连走哪条路都要先等她点头的背影,现在似乎发生了一个很大的改变,就是时尤变开朗了。
旁边周春梅已经兴致勃勃地拉她往活动区走。
“林姐你别绷着啦,孩子们去玩咱们也跟着凑凑热闹,我早就想试试那个颠气球,小时候没玩够!”
林靖本想脱口说“时尤物理竞赛还错了一个力学大题,该回去改错题”,话到嘴边却看见时尤的白衬衫衣角扫过走廊的阳光,她居然没像以前那样攥着衣角回头看她眼色,反倒侧过身对着任鱼笑,指尖轻轻碰了碰任鱼抓着气球的手腕。
那气球是明黄色的,像小太阳似的在两个女孩之间跳来跳去。
时尤以前从来不会碰这种“浪费时间”的东西,给她排的时间表里,每一分钟都标着红墨水的刻度,连课间都要抱着错题本待在座位上。
可此刻她颠气球的动作很熟练的,任鱼额角蹭出一点薄汗,时尤就凑过去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叠成一小团。
甚至让她想起了以前和时彬这样的场景,那个时候的她们是最青春活力的时候,也是当时情感萌发最快的时候。
可偏偏就是这种情感,让她们成了两家家里人摒弃的存在。
林靖脚步顿在原地,忽然想起上周深夜起夜,看见时尤房间的灯还亮着,她以为孩子在刷奥赛题,推开门却看见书桌摊着两张没写完的西藏旅行攻略,一张710分的模拟卷。
她当时气得差点把卷子撕了,但现在看来是之前自己把时尤管的太压抑了。
林靖可能就是那种不服输的性格,总是想向家族里面的人证明什么,但现在完全没必要,这是她们的孩子,应该快乐的成长,而不是活在她们的压力之中。
可现在看着时尤眼底那点她十七年里从来没见过的亮——不是次次考第一的冷静克制,是攥着点小秘密、带着热气的鲜活笑意——林靖攥着成绩单的指节慢慢松了。
周春梅已经颠着气球跑过来,把积分卡塞她手里:“林姐你看!我刚才和任鱼赢了个宇航员钥匙扣,你猜俩小姑娘换了个啥?”
林靖抬眼,星辰般的眼眸里,就看见时尤举着两个编着红绳的藏式小吊坠跑过来,第一次主动把一个东西往她掌心塞,声音软了点。
“妈妈,这个给你,我和任鱼颠气球颠了一百二十个,老师夸我们配合得好。”
吊坠凉丝丝的,刻着小小的六字真言。
林靖抬头撞见女儿亮得发烫的眼睛,忽然知道了,她铺了十七年的最优坦途,原来从来没问过时尤,她真正想要的,是满分的成绩单,还是身边有个能一起追着气球跑的人。
“嗯,好,去玩吧。”这是林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露出全然松弛的笑意,没有商业场合的逢迎,没有施压时的冰冷,也没有扛着家族责任的疲惫,更不是离开林家后对着旁人嘲讽硬挤出来的假笑。
时尤看着这样的母亲,似乎现在才真正开始认识了她。
“好,妈妈,谢谢你……”
任鱼母女俩看着两人温和的气氛,满心欢喜的笑了笑。
时尤第一次主动牵起了任鱼的手,这猝不及防的一瞬间,让任鱼心跳加快,但很快也回握过去。
“鱼儿,谢谢你们。”
“嘿嘿,好,可说好下次不能让我哟。”任鱼突然靠近时尤,温热的气息洒在了她的脸上。
两人的耳尖不可察觉的都红了起来。
林靖作为过来人自然也看了出来,但周春梅此时还只以为两人是玩的很要好的朋友。
“周女士,加一个好友吧,听说你们下午要带时尤喝冰镇葡萄,麻烦了,到时候我报销就行。”
“滴”的一声两人加了好友,创建了独属于两个妈妈之间的圈子。
“哎呀,不用这么生疏,叫我春梅就好,好嘞,加上了。”
“那春梅多谢了,我下午公司还有点事,有劳了。”
“没事啊,你忙你的,孩子在我手上,你就放心吧,让我家小鱼交了个这么好的朋友,我自豪都来不及呢,哪还用报销啊。”
风从走廊穿进来,把明黄色的气球吹得又往高处飘了几分,两个女孩牵着的手没松开,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