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A大繁茂的香樟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田雷在一众校领导略显殷勤的陪同下,漫步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他身着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近一米九的身高和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让他与周围青春洋溢的校园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此次返校,名义上是为母校的新艺术中心捐赠一笔不菲的款项,实则也存了几分躲避办公室里无尽公务的私心。他听着身旁院长关于学科建设的介绍,目光却有些漫不经心地掠过那些充满活力的年轻面孔,半垂的眼睫掩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懒洋洋的不耐。
直到一阵清风拂过,带来一缕极其微弱的、却瞬间攫取了他全部注意力的气息。
清冽,干净,带着一点点未成熟的酸涩,像是刚刚切开的、还挂着水珠的新鲜柠檬。
是Omega的信息素。
但这味道太淡了,淡到几乎被阳光、青草和周围纷杂的香水味淹没,若非田雷是顶级的Alpha,感官远超常人,几乎无法捕捉。而且,这缕柠檬香里,似乎还混杂着一点……抑制环金属构件长期佩戴后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惰性信息素残留?
这很奇怪,一个需要常年佩戴抑制环来极力掩盖自身气息的Omega?
他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像精准的雷达,无声地扫过气味传来的方向。
就在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榕树下,一个少年坐在树荫里的长椅上,正低头专注地拨弄着怀里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吉他。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小白鞋,身边放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星星点点地落在他身上,将他柔软的发丝染成浅棕色。他微微侧着头,露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和右眼尾那颗小小的、却莫名勾人心魄的痣。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移动,试弹着几个和弦,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为什么音准问题困扰。
那缕若有似无的柠檬信息素,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田雷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听不到具体的旋律,只能看到少年专注的侧脸,在光与影的变幻里,显得格外静谧,甚至带着一种与周遭喧嚣隔离的脆弱感。然而,那微蹙的眉头和偶尔抿紧的唇线,又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倔强。
"田总?"一旁的院长见他停步,疑惑地唤了一声。
田雷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身影吸引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混合着好奇、探究,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强烈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悄然滋生。
他看着他,仿佛能看到那清瘦的身体里,蕴藏着与他外在的柔和脆弱截然不同的、坚韧不屈的力量。那缕努力被压抑的柠檬香,在此刻的田雷闻起来,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在逆境中依然努力绽放的、孤高的芬芳。
“那位同学是?”田雷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询问身边的院长,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院长顺着他刚才的视线望去,推了推眼镜,笑道:“哦,那是音乐学院大三的郑朋,是个很优秀也很努力的孩子,听说在搞原创音乐,很有灵气。”
“郑朋……”田雷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朋,月?莫名的,他觉得朋字拆开来念,“月月”这个名字,更贴合眼前这个在阳光下,仿佛自身会发光的少年。
他没有再多问,随着校领导继续前行,仿佛刚才的驻足真的只是一时兴起。但那个抱着吉他的侧影,和那缕清冽的柠檬香,已经像一枚精准的子弹,射入了他的心扉。
捐赠仪式结束后,田雷婉拒了校方安排的晚宴,坐回了他那辆黑色的宾利慕尚里。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冷冽的气息,与他此刻胸腔里莫名的燥热形成对比。
他按下隔音板,对前排的助理沉声吩咐:“查一下那个叫郑朋的学生的详细资料。”
助理训练有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利落地应下:“是,田总。”
田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他不是一个会被一时冲动支配的人,商场上的沉浮早已让他习惯了谋定而后动。但这一次,某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叫郑朋的少年,不一样。
他需要了解他,了解他的一切。这种了解,并非出于Alpha对Omega惯常的掠夺心态,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想要靠近、想要守护,甚至想要将其纳入自己羽翼之下的渴望。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个看似柔和的少年,骨子里绝非易与之辈。
效率极高的助理在第二天上午,就将一份整理好的资料放到了田雷的办公桌上。
田雷挥退助理,独自翻开。
资料显示,郑朋,21岁,A大音乐学院大三学生。单亲家庭,由母亲抚养长大,下面还有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弟弟。母亲身体不太好,家庭经济拮据,背负着因早年给父亲治病留下的一笔不算小的债务。
为了维持学业和补贴家用,郑朋从大一开始就四处打工。他在市中心的一家潮流服装店做店员,每周固定几个晚上;偶尔也会去一些清吧或者livehouse驻唱,赚取不算丰厚的酬劳。而最近半年多,他找到了一个新的收入来源,也就是每天晚上固定时间,在某直播平台进行游戏直播。
资料里甚至附上了他的直播平台ID和房间号,以及,通过关联查询,助理查到了他最常使用的、与其直播ID相同的吃鸡游戏ID——梓渝。
“梓渝……”田雷的指尖划过这个ID,眸色深沉。 一边背负着家庭的重担,一边坚持着自己的音乐梦想,甚至为了生存,去做自己并不算擅长的游戏直播。资料里还提到,他在学校里是以Alpha的身份活动的,为人低调,专业成绩却一直名列前茅,人缘不错,但似乎刻意与所有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一个努力生活的、坚韧的、戴着重重面具的、拥有清冽柠檬信息素的Omega。
田雷几乎可以想象,那张在两侧脸颊对称地点着双痣的面容,在面对生活的艰辛时,会焕发出怎样一种倔强而不屈的美;而在无人看到的深夜,那清瘦的背影,又会将这所有的锋利沉淀为无边疲惫。
他关掉电脑上正在分析的文件,根据助理提供的链接,打开了那个直播平台的网页,找到了那个名为梓渝的直播间。直播间热度不高,在线人数寥寥,封面很简单,只有梓渝的游戏ID和“随缘直播,开心就好”的介绍。
田雷没有注册账号,更没有充值,他只是以一个匿名游客的身份,静静地潜入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晚上八点整,直播间准时亮起。
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了郑朋的模样。他坐在一个布置简洁但很有格调的房间背景前,柔和的补光灯将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映照得近乎透明。他穿着件宽松的白色针织衫,柔软的布料更衬得他肩颈线条优美,带着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瘦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但丝毫不显女气。额前柔软的黑发稍稍过眉,偶尔会随着他的动作轻扫额角。而最抓人眼球的,是他右眼尾处那颗小小的、颜色偏浅的痣,在他抬眼看向镜头时,那颗痣仿佛会说话,平添了几分不自知的勾人意味。仔细看,在他那双清澈的、此刻带着轻松笑意的眼睛正下方,还对称地分布着两颗更浅淡的小痣,像是星星点缀在夜空之下。
他调整了一下耳麦,唇角自然上扬,对着镜头挥了挥手,那个清冷中带着点慵懒质感的少年音响起:
“晚上好,我是梓渝,都吃了吗?”
是郑朋的声音,比现实中听到的,通过电流的传导,少了一丝真实感,多了一份刻意的平静。但田雷还是一下就认了出来。
直播开始了,正如助理报告中所隐含的评价,郑朋的游戏技术……确实不敢恭维。跳伞经常偏离航线,搜刮物资慢吞吞,遇到敌人时枪法堪称"人体描边大师",时不时就能看到他的游戏角色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倒下。
“啊……又没了。”屏幕那端传来他带着点懊恼和小小沮丧的嘟囔,很轻,但田雷听到了。
弹幕偶尔会飘过几句不友好的嘲讽:“这么菜还直播?”“主播是来搞笑的吧?”
郑朋很少回应这些恶评,大多时候只是忽略,或者用一种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气淡淡地说:“技术是在练习中进步的,谢谢关注。”但田雷能感觉到,那平静语气下的一丝隐忍。
然而,在游戏等待复活、或者长时间跑毒、无所事事的间隙,郑朋会习惯性地、无意识地哼唱起来。有时是随口哼出的不知名旋律,空灵婉转;有时会是他自己创作的片段,歌词青涩却充满真诚;偶尔,他还会随手拿起旁边的吉他,轻轻拨弄几个和弦,为这枯燥的游戏时间增添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每当这时,直播间里那零星几条弹幕都会变得友善起来。
“主播声音好好听!”
“这是什么歌?没听过,但是好听!”
“小哥哥是学音乐的吗?唱得真棒!”
这时,郑朋的语气才会带上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快:“嗯,是自己随便写的。”或者,“谢谢,还在练习。”
田雷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他不懂音乐,但他能听出那声音里的天赋和灵气,也能听出那隐藏在平静下的、对音乐纯粹的热爱。这与他在游戏中表现出来的“菜鸟”形象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移动、偶尔成盒的游戏角色,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阳光下那个抱着吉他、眉眼低垂的静谧少年。一个是为了生活不得不低头、在虚拟世界里挣扎求存的菜鸟主播,一个是怀揣梦想、在现实世界中默默努力的坚韧学子。
这两种形象在郑朋身上矛盾又和谐地统一着。
而那缕清冽的柠檬信息素,仿佛透过冰冷的屏幕和耳机,再次萦绕在田雷的鼻尖。这一次,他更加确定,自己想要靠近他,了解他更多,不仅仅是作为一个旁观者。
他关掉了直播网页,目光再次落在助理报告上的那个吃鸡游戏ID——“梓渝”上。
他拿起内部电话,再次接通助理的线路,声音平静无波:“帮我找一个顶级的游戏教练,从基础开始,系统性地培训我,时间安排在下班后。”
助理在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但立刻专业地回应:“明白,田总。请问您有指定的游戏ID需要注册或者准备吗?”
田雷的目光再次扫过屏幕上的那个ID,缓缓开口:“注册一个新号,ID就叫……Lei_Guard。”
Guard,守卫。
他或许还不了解他现实中的全部,但至少在这种强烈想要靠近他的感觉下,田雷可以找到一个身份,一个能观察他、靠近他的队友。
田雷放下电话,目光投向窗外都市璀璨的夜景。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但那双总是半垂着的、显得有些不耐烦的眼眸里,此刻却燃起了一丝明确的、势在必得的光芒。
柠檬的清香,仿佛已经在他冰冷规整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颗注定要掀起波澜的石子,而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