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夜半真言

殿门“哐当”一声合拢，将外头的森严彻底隔绝。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感骤然消失，扶柳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赶紧死死扶住桌沿，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心口“咚咚”擂鼓一样响。玄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连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黏腻地贴着皮肤。他心有余悸地瞥了眼紧闭的殿门，仿佛还能感受到教王那冰冷的视线钉在背上。

夏莞夜缓缓坐回椅中，沉默地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冰凉的茶水入喉，她才抬起眼，看向妙暻风，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却透着一丝紧绷：“刚才……究竟怎么回事？闹出这么大动静，连教王都亲自来了，还派了幽冥卫守门？”

妙暻风走到窗边，侧耳凝神听了片刻，确认那些幽冥卫只是守在外围，并未靠近监听，这才转过身。他没直接回答夏莞夜，反而先看向惊魂未定的玄夜，眉头紧锁：“玄夜，你刚才在幽冥殿外，到底听见了什么？原原本本，再说一遍，一个字都别漏。”

玄夜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压低声音，把偷听到的——教王他们谋划的“蚀”之力、把夏莞夜当容器、要除掉他哥和她、还有剑魂阁那个拿活人炼剑的“人剑计划”——一五一十地又复述了一遍。当他说到“邵繁白”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陌生和困惑，显然只是从谈话里听到，压根不认识这人。

每听一句，扶柳的脸色就白一分，听到“生魂炼剑”时，她吓得用手死死捂住嘴，眼里全是惊恐。夏莞夜虽然早有猜测，但此刻被证实，眸中的寒意也更重，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

等玄夜说完，屋里静得可怕，只有蜡烛芯偶尔“噼啪”响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妙暻风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听到的，没错。”他抬眼看向玄夜，眼神复杂，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玄夜，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我……不是真心给教王卖命。我是空桑国的遗孤。教王，就是当年带兵踏平空桑、杀了我全族的人。”

“空桑？！”玄夜眼睛猛地瞪圆了，像被雷劈中一样，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许多以前想不通的细节瞬间连上了——他哥对教王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对夏莞夜超乎寻常的维护……根子原来在这儿！

“我留在宫里，是为了报仇。”妙暻风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刻骨的恨意，“夏莞夜身上的龙血珠，关系到教王练邪功，我必须阻止。徐昧炿那孩子，也不能眼睁睁看他被炼成剑。”他目光定定地看着玄夜，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玄夜，以前不告诉你，是这条路太险，一步走错就是死，我不想拖你下水。可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前头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你……还愿意信我吗？还愿意……帮我吗？”

玄夜愣愣地看着他哥，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好多画面——他哥冷着脸却暗中护着他的样子，教王阴狠的手段，还有那“人剑计划”的歹毒……一股热血“噌”地冲上头顶，什么犹豫、什么委屈，全烧没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不是下跪，而是一把抓住妙暻风的胳膊，眼睛瞪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哥！你说什么呢！我这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你是我哥！永远都是！那老东西这么不是人，这鬼地方我早待够了！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豁出命去，我也跟你！”

妙暻风看着弟弟激动得发红的眼睛，一直紧绷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暖得发酸。他反手用力握了一下玄夜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扶柳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大人！娘子！奴婢的命是大人捡回来的，此生愿追随大人和娘子！纵然粉身碎骨，绝无二心！”她抬起头，脸上虽还有惧色，眼神却清澈坚定。

夏莞夜起身将扶柳扶起，轻声道：“快起来，你的心意，我们知道了。”

妙暻风看着眼前三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好！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废话不多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跟外面通消息，尤其是得找到邵繁白，他可能是破局的关键。还有‘涤魂散’的药引，必须尽快弄到手……”

四个人凑到桌边，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压低了声音，在这被重兵看守的宫殿里，开始谋划一条看不见的生路。窗外，幽冥卫像雕像一样立着，却不知道，这看似牢笼的地方，反抗的火苗已经悄悄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