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从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宋亚轩的脑海。
真相的重量,远超他所能承受。百年的恨意构筑的世界,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其下鲜血淋漓、被深深误解的底色。诛仙台那一剑,不再是背叛与冷酷的象征,而是马嘉祺在绝境中,为他搏杀出的、唯一一条染血的生路。
那剜根之痛,那魂飞魄散之苦,并非源于师尊的舍弃,而是……为了保护他,不得不亲手施加的……极致残酷的温柔。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匕首,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带来比噬魂笼侵蚀、比魔力反噬更甚千百倍的剧痛!
“啊——!!!”
他再也无法支撑,发出一声凄厉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嚎叫,猛地抱住了头颅,周身魔气如同失控的火山,轰然爆发!漆黑的魔力不受控制地肆虐冲撞,将偏殿内的摆设震得粉碎!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他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我厌恶。
他想起自己归来后的步步为营,想起宗门小比上的公开挑衅,想起思过崖的折辱,想起这噬魂笼的禁锢,想起不久前方才施加的、模拟剜根之痛的残忍报复……
他都做了些什么?!
在他恨意滔天、肆意报复的时候,那个人却默默承受着一切,守着这残酷的真相,甚至在他最后残忍报复时,露出的依旧是……悲悯的眼神。
噬魂笼中,马嘉祺看着他状若疯狂、魔气失控的模样,黯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担忧,他挣扎着想说什么,却因伤势过重和噬魂之力的侵蚀,只是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唇角再次溢出鲜血。
这景象,更是狠狠刺痛了宋亚轩的眼睛。
他猛地停下嘶吼,猩红的眼眸死死盯住地上那枚储物玉佩。方才探查时,除了那枚记录推演真相的玉简,他似乎还感应到,在这玉佩空间的最深处,有一缕极其微弱、却与他自身魂魄本源隐隐共鸣的气息!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次将神识探入玉佩,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感应的源头!
玉佩空间深处,并非实物,而是一道被重重仙灵封印保护着的、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神魂印记!
当他的神识触碰到那印记的瞬间——
一段被马嘉祺以自身神魂之力小心封存、更为隐秘的记忆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入了他的识海!
画面中,是他轮回转世、刚刚被带回云深殿不久。
马嘉祺独自一人,立于云深殿最高的观星台上,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枚曾被他捏碎、蕴含着三道剑气的保命玉珏!只是,那玉珏此刻并非完整,而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弥合,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马嘉祺指尖逼出精血,混合着自身的神魂本源,一点一点,极其小心地,将那些裂痕修复、弥合。他的脸色随着这个过程愈发苍白,气息也明显衰弱下去,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消耗。
【以此珏为引,护汝神魂……】他低声吟诵着古老的咒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纵使轮回百世,亦能寻汝归来……】
画面再转。
是他在黑风山脉“失踪”,捏碎玉珏屏蔽感应之后。
马嘉祺手持那枚修复好的玉珏,不顾掌门与长老的劝阻,强行燃烧精血,施展禁忌追踪之术!玉珏之上,那三道剑气已然耗尽,但其核心处,一点微弱的、属于宋亚轩魂魄本源的气息,正指引着方向!
正是凭借这缕微弱到极致的联系,马嘉祺才能在他从魔域返回、解除屏蔽后,第一时间感应到他的位置,迅速赶至!
……
记忆画面戛然而止。
宋亚轩的神识退出玉佩,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跪倒在地。
原来……那枚玉珏,不仅仅是为了保护。
它更是一个信标。
一个无论他身在何方,堕入何地,马嘉祺都不惜代价、也要找到他的……信标。
修复碎裂的玉珏,需要耗费何等巨大的心神与本源?
燃烧精血施展禁忌追踪之术,又会带来多重的反噬?
而他……却利用这枚倾注了对方心血与守护的信标,作为自己潜伏报复的掩护……
“嗬……嗬……”他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眼泪混杂着魔气的黑雾,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悔恨与自我憎恶,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笼中的马嘉祺。
马嘉祺也正看着他,那双沉寂的眸子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与一丝……极淡的,仿佛松了口气般的释然。
他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了。
宋亚轩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苍白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容颜,看着他衣袍上干涸与新鲜交织的血迹,百年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什么魔皇之尊,什么滔天权力,什么复仇雪恨……在这一刻,都成了可笑而虚无的泡影。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挣扎着,踉跄着爬到噬魂笼前,双手死死抓住那冰冷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与悔恨模糊的、不再猩红而是恢复了原本墨色的眸子,望向笼中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卑微的、绝望的乞求:
“师……尊……”
“对……不起……”
“我……错了……”
“真的……错了……”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破碎的、带着血泪的忏悔。
玉珏的秘密,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恨意的骆驼,也照亮了被黑暗蒙蔽百年的……真相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