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寝宫的。他屏退了所有魔侍,将自己重重摔进那冰冷宽大的皇座里,周身翻涌的魔气几乎要失控地摧毁周遭的一切。
脑海中,马嘉祺重伤呕血的模样,与那双带着悲悯的眸子,交替闪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啃噬着他的理智。复仇的快感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慌与自我厌恶。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那种眼神?
他凭什么悲悯自己?!
还有那些不断涌现的、该死的温暖记忆碎片!它们像跗骨之蛆,试图软化他坚冰般的恨意!
“滚!都给我滚!”他低吼着,试图用更强大的魔力将这些杂念碾碎,却只觉得神魂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抗拒着他的强行压制。
是那枚该死的记忆封印!虽然早已随着他吞噬魔尊、力量暴涨而松动、破碎,但其残留的影响,以及被封印的、属于“宋亚轩”的情感,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在他心神剧烈动荡时,如同沉渣泛起,干扰着他的判断。
心力交瘁与魔气反噬的双重作用下,他竟在这充斥着血腥与权力的魔皇宫座之上,沉沉睡去。
梦境,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野兽,汹涌而来。
不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一段连贯的、被他遗忘(或者说被封印后刻意忽略)的记忆——
那是诛仙台风雪之后,他魂魄尚未完全消散,处于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状态。
他“看”到,马嘉祺跪在诛仙台上,抱着他那具逐渐冰冷的、灵根已毁的身体,很久,很久。风雪覆盖了他的肩头,他却毫无所觉。
他“听”到,马嘉祺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沙哑破碎到极致的嗓音,一遍遍地低语:
“对不起……”
“是为师……无能……”
“护不住你……”
“若能重来……”
后面的话语模糊不清,被风雪和哽咽吞没。
然后,他“看”到,马嘉祺是如何呕出心头精血,燃烧本命仙元,不顾自身道基受损,以无上法力强行凝聚他即将彻底溃散的魂魄,将那一点微弱的不灭灵光,与一枚复杂到极致的守护封印,一同打入轮回……
他甚至能“感受”到,当时马嘉祺那冰封外表下,那几乎将他自身也一同焚毁的巨大痛苦与绝望!
梦境骤然转换。
是云深殿,他轮回转世后被带回的那段日子。
他“看”到,在他每晚入睡后,总会有一道无形的神识,温柔(是的,温柔!)地笼罩着他的侧殿,确认他安然无恙。
他“看”到,在他于黑风山脉“失踪”后,马嘉祺是如何疯魔般地搜寻,一次次撕裂空间,一次次推演天机,甚至不惜损耗寿元……
他“看”到,那枚从思过崖带回的白色石子,被马嘉祺妥帖地收在怀中,偶尔会拿出来,指尖摩挲,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落寞与怀念。
最后,梦境定格在不久前,他强行模拟剜根之痛,重伤马嘉祺之后。
他“看”到,自己仓惶逃离后,笼中的马嘉祺在剧痛与失血中,意识模糊间,唇瓣无声地翕动,反复呢喃的,依旧是那两个字:
“亚轩……”
……
“不——!!!”
宋亚轩猛地从皇座上惊醒,冷汗浸透了黑袍,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猩红的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骇然!
那些……都是真的吗?
那个永远冰冷、永远理智、为了所谓大义可以亲手诛杀他的马嘉祺,竟然……也会露出那样痛苦的表情?也会做出那样不顾一切的事情?
封印他的记忆,是为了让他忘却痛苦,重入轮回?
带他回云深殿,是想要弥补,想要重新开始?
那枚石子……那些无声的守护……甚至最后时刻,那悲悯的眼神……
难道……他一直恨错了?
难道他所以为的囚禁与折辱背后,隐藏着他从未察觉的……真相?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将他百年构筑的恨意基石,炸得摇摇欲坠!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用力捂住头,试图否定这一切,“是幻术!是他用来动摇我的幻术!”
可是,那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马嘉祺那破碎的神情,那不惜一切的举动,都真实得让他无法忽视!
如果……如果恨的根基是虚假的,那他这百年来的挣扎,这堕入魔道、吞噬魔尊、囚禁折辱对方的一切……又算什么?
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一种比噬魂笼侵蚀更甚的冰冷与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必须弄清楚!
他要去问个明白!
宋亚轩猛地站起身,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囚禁马嘉祺的偏殿。
他需要真相。
哪怕那真相,会将他彻底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