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狱峰的寒风,日复一日,如同钝刀割肉,消磨着血肉与意志。马嘉祺每日都会准时出现,带来抵御寒气的丹药与食物,有时甚至会耗费自身灵力,为他驱散部分寒意,助他炼化药力。
整个过程,他沉默寡言,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而宋亚轩,也从最初的激烈反抗、怒骂,逐渐变得沉默。他不再浪费力气去挣扎,只是用那双日益深沉、如同古井寒潭般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马嘉祺的一举一动,将所有的恨意与屈辱,都沉淀在心底最深处,发酵,酝酿。
这一日,马嘉祺照例前来。许是宗门事务繁忙,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替宋亚轩化解寒气时,袖袍拂过冰冷的地面,一枚样式古朴、边缘有些磨损的白色石子,从他袖中滑落,滚到了宋亚轩的脚边。
那石子通体莹白,带着天然的云纹,在冰狱峰惨淡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而温润的光泽。
宋亚轩的目光,在触及那枚石子的瞬间,猛地凝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呼吸也随之停滞!
这石子……他认得!
百年前,他初入云深殿,觉得那地方太过冷清,曾像个傻子一样,在庭院里、云海边,捡拾那些他觉得形状奇特、好看的石头,或是收集清晨凝结的、带着灵气的露珠,小心翼翼地放在主殿外的台阶上。
他记得,有一次他找到几颗特别圆润、带着漂亮云纹的白色石子,满心欢喜地放在了那里。第二天,石子不见了。他当时还失落了好久,以为是被阵法清理掉了,或是被师尊嫌弃地扔掉了……
原来……
原来他一直收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酸楚、以及更多愤怒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宋亚轩的心神!比这冰狱峰的寒风,更让他感到刺骨冰寒!
他为什么要留着这东西?
是觉得可笑吗?纪念那个曾经像小丑一样试图讨好他的蠢货弟子?
还是说……这其中,有哪怕一丝一毫,他所不知道的……别样情绪?
不!不可能!
宋亚轩猛地闭上眼,强行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不能被迷惑!这一定又是他的手段!用这种微不足道的旧物,来动摇他的心神,让他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马嘉祺也注意到了那枚掉落的石子。他弯腰,动作自然地将其拾起,指尖在那温润的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细微,却未能逃过宋亚轩冰冷的目光。
他并未将石子收起,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将其轻轻放在了宋亚轩身旁那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然后,他如同往常一样,开始为宋亚轩渡入灵力,化解寒气。
整个过程,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宋亚轩却再也无法平静。
那枚静静躺在岩石上的白色石子,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过往那些被他刻意遗忘、压抑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再次涌现。
月下醉语时,那人偶尔柔和了一瞬的侧脸。
妖域并肩时,那无声挡在他身前的剑光。
甚至……诛仙台最后那一刻,那双盛满痛苦与绝望、无声说着“对不起”的眸子……
“够了!”
宋亚轩猛地发出一声低吼,打断了马嘉祺输送灵力的动作。他一把挥开马嘉祺的手,猩红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收起你这套虚伪的把戏!马嘉祺!你以为拿出这种陈年旧物,就能让我忘记诛仙台上那一剑吗?!就能抵消你百年囚禁、如今又将我困于此地的所作所为吗?!”
他指着那枚石子,语气充满了刻骨的讥讽与恨意:“留着它做什么?提醒你自己,曾经有个多么愚蠢的弟子,可以被你肆意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是等着哪天,再拿出来,嘲笑一番?!”
马嘉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宋亚轩激动到近乎狰狞的面容,听着他那字字诛心的质问,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那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之重的疲惫与痛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雪淹没的叹息。
他收回手,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去拿回那枚石子。只是静静地看了宋亚轩片刻,那目光复杂得让宋亚轩心头莫名一悸。
“好好休息。”
依旧是那平淡无波的四个字。说完,他转身,身影融入漫天风雪,再次消失。
思过崖上,重归死寂。
只剩下宋亚轩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枚静静躺在岩石上、仿佛带着温度的白色石子。
寒风呼啸,吹动着石子,却吹不散那弥漫在两人之间,比冰雪更冷的隔阂与伤痛。
旧物犹在,往事如刀。
一刀一刀,凌迟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宋亚轩死死盯着那枚石子,仿佛要将它盯穿。最终,他猛地抬手,想要将它扫落悬崖,手臂举起,却僵在了半空。
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软弱,阻止了他。
他颓然放下手,将脸深深埋入冰冷的膝盖。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恨意依旧炽烈,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因那枚不起眼的石子,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该死的酸涩与……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