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宿命引，再见已是陌路

春去秋来，人间十五载。

那处名为“清水村”的凡人村落，一如既往的宁静。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村东头那户姓宋的人家，有个出了名俊俏的少年郎，名唤宋溪。村里人都说，宋家小子是文曲星下凡，不仅模样生得顶好，眉眼如画，皮肤白皙，更难得的是性子沉静，聪慧过人。年仅十五，已是镇上书院里最有前途的童生，先生们都夸他灵气十足，来日必能高中。

只是这宋溪，性子似乎过于安静了些。不似寻常少年那般活泼好动，闲暇时总爱独自一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或是捧书细读，或是望着远山云雾发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偶尔会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茫然，仿佛在追寻着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有时会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出神，也不知道心底那偶尔浮现的、莫名的空洞感从何而来。仿佛遗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这一日，镇上传来消息，有仙师路过，欲在镇外青岚山设下法坛，为有缘者测试灵根，遴选弟子踏入仙门。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十里八乡。对于凡人而言，仙缘乃是天大的机遇，一旦被选中，便是鱼跃龙门，彻底脱离凡俗。

宋溪的父母亦是心动不已，虽指望儿子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但若能踏上仙途，那可是比凡间富贵强上千百倍。便催促着宋溪前去一试。

宋溪本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仙道并无太大兴趣，他更眷恋书中文字带来的宁静。但拗不过父母期盼，加之心底那丝莫名的牵引感似乎也隐隐指向青岚山方向，他便收拾了行囊，随同村人一同前往。

青岚山下，早已人山人海。来自各方的少年少女及其家人，将山脚围得水泄不通。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端坐着几位气度不凡、衣袂飘飘的修士，正是天衍宗负责在外遴选弟子的执事。

测试的过程简单而迅速。孩子们依次上前，将手按在一枚晶莹的测灵石上。大多数时候，石头毫无反应，意味着与仙道无缘，孩子和家人只能失望离去。偶尔有微光泛起，便会引来一阵羡慕的惊呼，那孩子便会被执事记录下来，意味着拥有了踏入外门的资格。

队伍缓慢前行，宋溪安静地排在人群中，看着前方或兴奋或沮丧的面孔，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游离于外的淡漠。

终于，轮到了他。

“姓名，籍贯。”负责记录的执事头也未抬，例行公事地问道。

“宋溪，清水村人。”少年清越的声音响起，如同山涧清泉。

那执事下意识抬头，看到宋溪的容貌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好俊俏的少年！随即示意他将手放在测灵石上。

宋溪依言，将白皙修长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冰凉的测灵石上。

起初，并无异状。

执事正要挥手让他离开，记录下一个——

嗡！

测灵石猛地一震！一道深邃、内敛、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幽暗光华，自石心深处悄然绽放！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仿佛连周围的光线都微微向内塌陷了几分！

“这……这是？！”那执事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负责遴选弟子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灵根光华！并非常见的五行之色，而是……幽暗？却又无比精纯！

高台上另外几位闭目养神的执事也被惊动，齐齐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宋溪和他手下那散发着幽光的测灵石。

“暗属性灵根！而且是极为纯净的暗灵根！”一位年长的执事失声低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场面一时寂静。暗灵根，万年难遇，福祸难料。历史上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腥风血雨。

几位执事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如此天赋，带回宗门，是福是祸？但若不带回，被其他势力或……魔道知晓，后果更不堪设想！

“此事非同小可，需立刻禀报宗门！”年长执事当机立断，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符，就要将信息传回。

然而，就在他即将激发玉符的刹那——

天地间的灵气，毫无征兆地微微一滞。

一股清冷、孤绝、仿佛来自九霄云外的气息，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青岚山。

所有人，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都下意识地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敬畏与悸动，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高台之上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下一瞬，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那里。

白衣胜雪，墨发如瀑，身姿挺拔如孤松绝壁。容颜绝世，眉眼清冷如画，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冰雪与孤寂。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让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连喧嚣的风都安静了下来。

正是闭关百年，甫一出关便感应到轮回波动与熟悉灵根气息，撕裂空间赶至的马嘉祺！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台下那测试的少年身上。

落在了那测灵石散发出的、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幽暗光华之上。

落在了那张……与百年前那个身影有着七八分相似，却更加年轻、更加懵懂、眼神清澈见底、带着一丝茫然与无措的俊美脸庞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马嘉祺那冰封了百年的、死寂的眸子里，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冰湖，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难以置信、恍然、痛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近乎卑微的希冀，种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在他眼底疯狂翻涌、碰撞！

是他……

真的是他……

轮回转世，灵根依旧……

他……回来了。

尽管记忆全无，尽管魂魄气息微弱而崭新。

但那独一无二的暗灵根，那依稀熟悉的轮廓，都无比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

宋亚轩。

他找到了他。在百年孤寂的等待与寻觅之后。

台上的几位执事早已骇然失色，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无比的敬畏与激动：“参见清岚仙尊！”

仙尊？！

台下众人虽不明所以，但见仙师们都如此恭敬，也意识到来了了不得的大人物，纷纷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唯有宋溪，依旧站在原地。

他仰着头，怔怔地看着高台上那突然出现的、如同冰雪雕琢而成的仙人。

那人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他身上。那目光太过复杂，太过沉重，带着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的悲伤与……灼热，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与悸动。

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仿佛有什么尘封的东西，在灵魂深处轻轻敲击了一下，却又无法捕捉。

他看不懂那眼神中的万语千言，只觉得那清冷孤绝的身影，莫名地……让人有些心疼。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承载着百年的悔恨与寻觅，冰层之下是即将喷薄的火山。

一个，空白如纸，清澈见底，只有纯粹的茫然与一丝莫名的牵引。

相隔百年，跨越生死。

再见，却已……形同陌路。

风雪依旧，物是人非。

马嘉祺看着那双纯净无瑕、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眸子，喉结微微滚动，千百句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融入了风中的、极轻极轻的叹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言语的沙哑，以及一种刻意压制下的、几乎碎裂的平静：

“你……可愿，拜我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