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瑜是被窗外的雨声惊醒的。
天还未亮，铅灰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将卧室照得一片朦胧。雨势颇大，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像是要把这座风雨飘摇的城市彻底洗刷一遍。她坐起身，指尖触到枕边冰凉的锦盒，昨夜的惊惶瞬间又翻涌上来——吴石被抓，王碧奎的哭声，蒋介石决绝的背影，还有那句“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夫人，您醒了？”阿珍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端着温好的牛奶，“外面雨下得大，今天怕是不方便出门了。对了，厨房炖了您爱吃的燕窝粥，一会儿就好。”
萧清瑜点了点头，接过牛奶却没喝，目光落在窗外。雨幕中，总统府的卫兵依旧笔挺地站在岗位上，只是他们的雨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神色也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她想起王碧奎此刻不知在做什么，会不会还在为吴石的事哭，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整夜无眠。
“阿珍，”萧清瑜忽然开口，“你悄悄去趟吴公馆，看看吴太太怎么样了。别让人知道是我派你去的，就说……就说你是去送上次借的绣线。”她怕保密局的人盯着吴公馆，若是让他们知道总统府的人去过，只会给王碧奎添更多麻烦。
阿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应道：“夫人放心，我这就去。”
阿珍走后，萧清瑜起身换了件素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件深色的风衣。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容，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她用指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她还有三个孩子要照顾，还有王碧奎要惦记，更要想办法弄清楚吴石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收拾好，楼下就传来了孩子们的声音。蒋恒牵着蒋念的手，蒋谦跟在后面，三个孩子都穿着校服，只是脸上没了往日的活泼。蒋念看到萧清瑜，立刻扑进她怀里，小声说：“妈妈，外面的雨好大，学校会不会停课呀？”
“说不定会呢。”萧清瑜蹲下身，帮女儿理了理衣领，“要是停课，妈妈就陪你们在家看书，好不好？”
蒋恒却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说：“妈妈，昨天放学的时候，我看到有好多当兵的在学校附近巡逻，还查路人的证件。张老师说，让我们最近尽量不要出门，还让我们把重要的东西收拾好。”
萧清瑜的心一沉，摸了摸儿子的头：“别担心，有爸爸妈妈在呢。先去吃早饭，等会儿看看学校的通知。”
早饭时，蒋介石也下来了。他看起来比昨晚更疲惫，眼下的乌青很重，坐下后只喝了杯咖啡，连粥都没动。“今天上午要召开中央常会，讨论长江防线的部署。”他放下咖啡杯，对萧清瑜说，“你在家看好孩子，别让他们到处乱跑。最近城里不太平，保密局在清查可疑人员。”
萧清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犹豫着问：“大令，吴石将军的事……真的没有缓和的余地了吗？他跟着你这么多年，忠心耿耿，怎么可能通共？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陷害他？”
蒋介石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放下筷子：“我说过了，这事你别管！”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现在是什么时候？长江防线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差错！吴石私藏共军情报，证据确凿，这事没得商量！”说完，他起身拿起公文包，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萧清瑜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她知道，蒋介石一旦下定了决心，就很难再改变。可她实在不愿意相信，那个昨天还在为华北战局忧心、语气恳切的吴石，会是通共的叛徒。
早饭过后，学校果然传来了停课的通知，说是要进行安全检查，具体复课时间另行通知。三个孩子只能在家待着，蒋恒拿着报纸看，蒋谦摆弄着玩具枪，蒋念则坐在萧清瑜身边，翻看图画书。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不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概上午十点钟，阿珍回来了。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神色慌张。“夫人，”她快步走到萧清瑜身边，压低声音说，“吴公馆被围住了！保密局的人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出。我绕到后门，看到吴太太坐在台阶上哭，她的佣人说，昨晚保密局的人又去搜了一次，把吴将军的书房翻得乱七八糟，还带走了一些文件和书信。”
萧清瑜的心猛地一揪：“那碧奎有没有说什么？她还好吗？”
“吴太太说，她已经派人去求过几个以前跟吴将军交好的同僚，可他们要么避而不见，要么说这事他们管不了。”阿珍叹了口气，“她还让我给您带句话，说谢谢您惦记，让您别再为她的事操心了，免得连累了您和孩子们。”
萧清瑜的眼睛红了，她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眼角，低声说：“我怎么能不管她？我们是朋友啊。”她想了想，起身走到卧室，打开那个装着金条和银元的箱子，拿出一小部分，又从首饰盒里挑了几件不那么惹眼的珠宝，装进一个布包里。“阿珍，你再去一趟吴公馆，把这些东西交给碧奎。告诉她，这些钱和首饰或许能帮上点忙，让她别放弃，总会有办法的。”
“夫人，这……”阿珍有些犹豫，“保密局的人看得那么紧，我怕是送不进去啊。而且，要是被他们发现了，您这边也会有麻烦。”
“我知道有风险，”萧清瑜看着布包，语气坚定，“可碧奎现在肯定很需要这些东西。你小心点，别让人发现。要是实在送不进去，就把东西交给附近的杂货店老板，让他帮忙转交给碧奎，我以前跟那个老板打过交道，他是个可靠的人。”
阿珍见萧清瑜态度坚决，只好接过布包：“夫人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把东西送到。”
阿珍走后，萧清瑜坐在沙发上，心里乱如麻。她想起自己和王碧奎初相识的情景，那是1937年，她们都跟着丈夫来到南京。那时候，王碧奎刚从福州来，对南京的一切都很陌生，是她带着王碧奎熟悉环境，一起去逛夫子庙，一起去听戏。这些年来，她们互相扶持，分享着生活中的喜怒哀乐，早已不是普通的朋友，更像是亲人。
如今，王碧奎落难，她却只能偷偷摸摸地帮忙，连亲自去看她一面都做不到，这让她心里充满了无力感。她又想起吴石，想起他每次见到她时恭敬的样子，想起他为国家大事忧心的神情。她实在不愿意相信，这样一个人会是叛徒。
就在这时，客厅的电话响了。萧清瑜心里一紧，连忙走过去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严肃：“请问是蒋夫人吗？这里是保密局，有件事需要您配合调查。”
萧清瑜的心跳瞬间加速，强作镇定地问：“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收到举报，说您与吴石的夫人王碧奎过从甚密，甚至可能牵涉到吴石通共的案件。”那个男声说，“希望您能来保密局一趟，协助我们调查清楚。”
萧清瑜的手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是冲着她来的。或许是因为她昨天为吴石求情，或许是因为阿珍去吴公馆被他们发现了。“我丈夫现在正在召开中央常会，我需要等他回来商量一下。”她试图拖延时间。
“蒋夫人，这是例行调查，希望您能配合。”那个男声的语气强硬了几分，“我们已经派车去总统府了，大概十分钟后到。请您准备好，跟我们走一趟。”说完，对方就挂了电话。
萧清瑜握着听筒，愣在原地。她知道，她不能跟他们走。如果她去了保密局，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孩子们。她快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从最里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手提箱——里面装着孩子们的换洗衣物、一些现金和重要的证件。这是她前几天觉得局势不对，悄悄收拾好的。
她走到客厅，对三个孩子说：“恒恒，谦谦，念念，妈妈现在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你们听妈妈的话，不要害怕，也不要问太多，好不好？”
蒋恒看出了母亲的紧张，懂事地说：“妈妈，我们听你的。”
萧清瑜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强忍着眼泪，拿起手提箱，牵着蒋念的手，对蒋恒和蒋谦说：“我们从后门走，路上要小声点。”
她们刚走到后门，就听到前门传来汽车的声音。萧清瑜不敢耽搁，带着孩子们快速走出后门，沿着小巷快步往前走。雨还在下，路面很滑，蒋念走得有些吃力，萧清瑜只好抱起她，继续往前走。
小巷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和雨声。萧清瑜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被保密局的人抓到。她想起以前蒋介石曾经给过她一个地址，说是万一遇到危险，可以去那里躲避。那是一个位于南京郊区的小院子，是他早年的一个心腹留下的，很少有人知道。
她抱着蒋念，牵着蒋恒和蒋谦，在雨巷里快步走着。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可她却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保护好孩子们。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她们终于走出了小巷，来到了一条相对宽敞的马路。路边停着几辆黄包车，萧清瑜连忙招了一辆，对车夫说：“麻烦您，去郊区的李家村。”
车夫点了点头，萧清瑜抱着蒋念坐上黄包车，蒋恒和蒋谦坐在旁边的另一辆车上。黄包车在雨水中前行，路面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蒋念靠在萧清瑜的怀里，小声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什么时候能回家？”
萧清瑜紧紧抱着女儿，轻声说：“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事情过去了，就回家。”她不知道这个“事情过去”要等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她们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能平安到达那个小院。
大概中午十二点多，黄包车终于到达了李家村。萧清瑜付了车费，带着孩子们走进村子。村子里很安静，大多数人家都关着门。她按照蒋介石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小院子。院子的门是木制的，上面挂着一把旧锁。萧清瑜从手提箱里拿出钥匙，打开锁，推开了门。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看起来很久没有人住过了。正对着门的是一间瓦房，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桌子和几把椅子。萧清瑜放下蒋念，对孩子们说：“我们暂时就住在这里。恒恒，你和谦谦去把院子里的杂草清理一下，妈妈来生火，给你们煮点东西吃。”
三个孩子很懂事，立刻行动起来。蒋恒和蒋谦拿着院子角落里的锄头，开始清理杂草。蒋念则帮着萧清瑜捡拾柴火。萧清瑜看着孩子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既欣慰又心疼。她从来没有让孩子们吃过这样的苦，可现在，却只能让他们跟着自己在这个偏僻的小院里避难。
她生好火，煮了一锅粥，又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些饼干，分给孩子们。孩子们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萧清瑜看着他们，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她想起蒋介石，不知道他开完会回家后，发现她们不在，会是什么反应。他会不会派人来找她们？还是会不管不顾？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萧清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让孩子们躲进屋里，自己则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在院子门口徘徊，似乎在查看什么。
萧清瑜屏住呼吸，心里暗暗祈祷他们不要进来。过了一会儿，那两个男人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转身走了。萧清瑜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她知道，这里也不是绝对安全的，保密局的人很可能还在到处找她们。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萧清瑜让孩子们在屋里休息，自己则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里一片绿油油的，偶尔有几只鸟儿飞过，带来一丝生机。可她的心里，却充满了迷茫和不安。她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不知道她们一家人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安稳的生活，更不知道王碧奎和吴石的命运会如何。
她想起王碧奎送她的翡翠手镯，想起那些晒干的茉莉，想起她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平静而美好的日子。那些日子，就像一场梦，如今，梦醒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傍晚的时候，萧清瑜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她心里一紧，走到门口一看，竟然是阿珍。阿珍看到萧清瑜，立刻跑了过来，激动地说：“夫人，您没事就好！我找了您好久，终于找到这里了！”
“阿珍，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萧清瑜又惊又喜。
“我从吴公馆回来后，发现保密局的人在找您，就知道您肯定出事了。”阿珍喘着气说，“我想起先生以前跟我说过，这里有个安全的地方，就赶紧过来看看，没想到您真的在这里。”她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萧清瑜，“对了，先生让我给您带封信，他说他知道您是为了吴太太的事才走的，让您别担心，他会想办法解决的，让您在这边安心待着，等风头过了再回去。”
萧清瑜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蒋介石的字迹。信上的内容和阿珍说的差不多，让她安心待在小院里，不要乱跑，他会处理好保密局那边的事。萧清瑜看着信，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蒋介石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只是为了安抚她。但至少，他没有不管她们。
“先生还说，让您别担心孩子们，他已经让人跟学校打过招呼了，等复课后，孩子们可以正常上学。”阿珍接着说，“还有，吴太太那边，先生也让人打过招呼了，保密局的人不会再为难她了，只是吴将军的事，还是没办法。”
萧清瑜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只要孩子们没事，王碧奎没事，她就放心了。至于吴石的事，她知道，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
阿珍又从包里拿出一些食物和生活用品：“夫人，这些是先生让我给您带来的。您在这里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们，有什么事，就让人给我捎信，我会想办法帮您解决的。”
“谢谢你，阿珍。”萧清瑜感激地说。
阿珍坐了一会儿，又叮嘱了萧清瑜几句，就匆匆离开了。她怕在这里待久了，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阿珍走后，萧清瑜把食物和生活用品放进屋里，然后走到孩子们身边。蒋恒和蒋谦正在看书，蒋念已经睡着了。萧清瑜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心里暗暗发誓，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她都会保护好孩子们，守护好这个家。
夜色渐深，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萧清瑜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却照不亮她心中的迷茫。她不知道这场风雨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她们未来的路在哪里。但她知道，她不能放弃，她要带着孩子们，坚持下去，等待雾散云开的那一天。
她想起吴石，想起王碧奎，想起那些在这场战争中受苦的人们。她知道，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信仰和理想奋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荣耀。而她的荣耀，就是守护好身边的人，守住心中的那份善良和正义。即使这份荣耀是沉默的，即使没有人知道，她也会一直坚守下去。
夜深了，萧清瑜起身走进屋里，看着熟睡的孩子们，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容。她知道，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无论明天会遇到什么，她都会勇敢面对。因为她相信，只要心中有光，就一定能走出黑暗，迎来光明。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