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孟宴臣回到办公室。案头摊着几份待签文件,还有一封海外来信,是父亲哈佛商学院的同窗,如今某跨国集团董事局主席的亲笔邀请函,邀国坤加入全球可持续发展商业联盟。
他逐字读完联盟章程与成员名单,提起钢笔,在协议上落下自己的名字。落笔刹那,忽然忆起多年前那个午后,父亲手把手教他写名字。彼时书房阳光正好,父亲的大手裹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教得认真。
#孟怀瑾(回忆):宴臣,你看,“孟”字要稳,“宴”字要舒,“臣”字要正。名字是人的脸面,字如其人。
那时他满心只想写完去玩,此刻才懂,父亲教的从来不是写字,是做人的准则。
稳,舒,正。
他想,自己大抵是做到了。
放下笔,孟宴臣走到蝴蝶标本墙前。灯光下,那些静止的翅翼依旧夺目,他却再无半分被缚之感。真正的自由从不是挣脱所有标签,而是读懂标签背后的重量后,仍能坚定地做自己。
手机震动,是肖亦骁的消息。
#肖亦骁:兄弟,跨年夜组局,都是熟人,来热闹热闹?
#孟宴臣:不了,陪我妈。
#肖亦骁:可以啊,现成的贴心小棉袄。
#孟宴臣:不是小棉袄,是儿子该做的事。
晚七点,孟宴臣回孟家老宅。餐厅里,付闻樱已端坐桌前,往日的三菜一汤换成满满一桌,竟全是他爱吃的菜色。
#孟宴臣:妈,今天是什么日子?
#付闻樱:算不上什么日子,就是想好好吃顿饭。
母子二人安静用餐,吃到半途,付闻樱搁下筷子,语气平静无波。
#付闻樱:宴臣,我做了个决定。明年三月,我正式卸任董事长,你接任董事长兼CEO,全面执掌国坤。
消息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孟宴臣:为什么选三月?
#付闻樱:三月是你父亲生日,我想在那天,把完整的国坤交到你手里,就像当年他交到我手上一样。再说,三月开春,万物新生,是个好兆头。
#孟宴臣:您卸任后,有什么打算?
#付闻樱笑了,笑意里是久违的轻快:先歇一阵子,或许去欧洲住几月,看看那些惦记多年却没空看的博物馆;也或许在国内走走,见见老同学老朋友。你父亲生前说,等我们退休了要周游世界,他没等到,我替他去看看。
孟宴臣喉间微哽,轻声道:#孟宴臣:妈,您辛苦了。
#付闻樱:不辛苦。这是我的选择,我的人生。我该庆幸,能陪你父亲一程,能把你养大,能把国坤守到今日,再交到你手里。
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付闻樱:宴臣,这杯敬你。敬你长大成人,敬你扛起重担,敬你让我终于能放心,去做个普通人。
孟宴臣举杯相碰,茶水微温,清香漫过舌尖,余味悠长。
饭后,付闻樱没回书房,反倒开口:#付闻樱:陪我去书房坐坐。
书房里,她打开那只锁着的抽屉,取出一本深蓝色皮革封皮的厚相册,边角已有些磨损。
#付闻樱:这是你父亲留下的。
翻开第一页,是父亲年轻时在清华门口的黑白照,白衬衫,笑容明朗。一页页翻过,恋爱时的合影、婚礼上的相拥、国坤创立的剪彩、孟宴臣出生的全家福、许沁初来孟家时怯生生的模样……时光在泛黄的相纸间静静流淌。
最后一页,是父亲临终前的病床照。他瘦得脱形,眼神却依旧清亮,握着付闻樱的手,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照片下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闻樱,辛苦你了。宴臣,好好长大。国坤,拜托了。
那是父亲最后的嘱托。付闻樱的指尖轻轻抚过字迹,久久未语。
#孟宴臣:妈,您恨过吗?恨父亲走得太早,把一切都丢给您。
#付闻樱:恨过。最累最无助的时候,怨他狠心,丢下我一个人扛。但后来就不恨了。若换作是我先走,他也会这般,守着你,守着国坤。夫妻之间,从不是谁欠谁,是互相托付,互相成全。
她合上相册,递到孟宴臣手中:
#付闻樱:你收着吧,等你有了孩子,便给他们看,告诉他们,他们的爷爷是什么模样。
孟宴臣接过相册,沉甸甸的,那是记忆的重量,是传承的重量。
临出书房,付闻樱忽然开口:#付闻樱:对了,明天元旦,我约了许沁中午来家里吃饭。
#孟宴臣:您……
#付闻樱:孩子满月了,该见见了。家常便饭,不用铺张,你也在,让宋焰也来。
她顿了顿,补了句:
#付闻樱:该做的事。
这一夜,孟宴臣睡得不算安稳。许沁雨夜决绝离家的背影、母亲独坐书房到天明的孤寂、宋焰火场逆行的身影、新生儿啼哭的软糯模样……过往种种如老电影,在脑海中循环放映。而明日,便是新的开篇。
元旦上午十一点,孟宴臣下楼时,餐厅已收拾妥当。米白色桌布铺展,中央摆着一瓶腊梅,嫩黄花瓣缀着枝头,幽香暗涌。付闻樱正插最后一枝花,浅灰色羊绒衫衬得她眉目柔和,头发松松挽起,少了往日的凌厉。
#孟宴臣:妈,要帮忙吗?
#付闻樱:不用,这样正好,太隆重倒显得拘束。
十一点半,门铃响起。孟宴臣开门,门外站着许沁与宋焰。许沁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裹得严实,只露小小一张脸;宋焰手里提着两个礼盒,神色局促。
#宋焰:孟总。
#孟宴臣:进来吧。
许沁踏入客厅,望见从餐厅走出的付闻樱,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母女二人隔着几步对视,空气仿佛凝滞。直到付闻樱的目光落向孩子,眼底的冰层才一寸寸化开。
#付闻樱:孩子……叫什么名字?
#许沁声音微颤:宋曦,晨曦的曦。
#付闻樱:好名字。
她缓步上前,小心翼翼从许沁怀里接过孩子,动作生疏却极尽轻柔。低头望着怀中小脸,语气软得不像话:#付闻樱:像你小时候,眼睛像,鼻子也像。
许沁的眼泪骤然滚落,慌忙擦拭,却越擦越多。宋焰立在一旁手足无措,孟宴臣示意他坐下,给人斟了杯热茶。
餐厅里腊梅香愈浓,付闻樱抱着孩子坐进沙发,许沁挨在她身侧,母女俩低声说着话,付闻樱偶尔抬眼望许沁,眼神复杂,却再无往日的尖锐疏离。
午饭吃得安静,付闻樱没提过往矛盾,没问近况,只偶尔给许沁夹菜:#付闻樱:多吃点,还在哺乳期。
许沁低声应着,一口口吃着。宋焰始终拘谨,吃得极少,孟宴臣添了两次菜:
#孟宴臣:别客气。
饭后保姆泡了茶,众人坐于客厅。孩子醒了,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周遭,付闻樱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许沁忽然开口,声音哽咽:
#许沁:妈,对不起。
付闻樱抬眸望她。
#许沁:为以前所有的事……对不起。我不该那么任性,不该说伤人的话,不该……
#付闻樱打断她,语气平和:都过去了。你如今当了母亲,该懂的,父母对孩子,从没有不能原谅的事。何况你也没错,你有权利选自己的人生,哪怕那不是我所期望的。
许沁哭得更凶,宋焰轻轻揽住她的肩。付闻樱望着二人,许久才轻声道:
#付闻樱:以后……常回来看看,孩子需要外婆。
一句话轻如鸿毛,却重过千钧。许沁重重点头,泣不成声。
下午三点,许沁夫妇告辞。付闻樱送至门口,将厚红包塞进孩子襁褓:
#付闻樱:外婆给曦曦的。
#许沁:妈,不用……
#付闻樱:该有的。
她又递过一个信封给宋焰:
#付闻樱:你舅妈手术费的借条,我撕了,钱不用还了,就当是外婆给外孙女的见面礼。路上小心。
宋焰愣在原地,半晌才道:
#宋焰:谢谢付阿姨。
送走二人,孟宴臣回客厅时,付闻樱还立在窗前,望着车子驶远的方向。
#孟宴臣:妈。
付闻樱转过身,眼底泛红却无泪,走到沙发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付闻樱:她瘦了,生孩子该是极辛苦的。
#孟宴臣:宋焰对她很好。
#付闻樱点点头:看出来了,那孩子话少,眼神里却全是她,这样就够了。
她放下茶杯,闭目靠在沙发背上。孟宴臣在旁坐下,静静陪着,未曾打扰。窗外冬日暖阳斜斜照入,在深色地板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许久,付闻樱轻声道:
#付闻樱:宴臣,我这一生,圆满了。
孟宴臣转头望她,阳光里母亲的皱纹清晰可见,神情却平静满足。
#付闻樱:有爱我的丈夫,有出色的儿子,有平安的女儿,如今还有了外孙女。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孟宴臣心头翻涌着酸涩与温暖,伸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付闻樱反手回握,母子二人的手在暖阳里紧紧相扣,那是无声的交接,是历经千帆后的归港,是尘埃落定的安然。
入夜,孟宴臣回房,未开灯,立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城市。手机里几条未读消息跳出来。
#林骁:孟总,新年快乐。实验室一切顺利,我们在赶第一批正式订单,明年定会更好。
#孟宴臣:新年快乐,注意休息。
#张峻:孟总,快充技术国际标准组织初审通过,有望成为国际标准之一。
#孟宴臣:恭喜,辛苦了。
#陈教授:孟先生,记忆馆陈列大纲已定,等你过目。
#孟宴臣:好,下周过去。
一条条消息,如点点星火,在跨年夜里暖得人心头发烫。
孟宴臣放下手机,抬眼望去,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远处烟花腾空,在夜空绽开漫天绚烂。新的一年,已然近在眼前。
他准备好了。
准备好扛起更重的责任,迎接未知的挑战,守护所有值得守护的人与事。
不是被迫妥协,不是身不由己,是孟宴臣清醒而坚定的选择。
新年钟声轰然敲响,烟花盛放,照亮整片夜空。孟宴臣转身走向蝴蝶标本墙,窗外烟花光影流转,落在那些静止的翅翼上,鳞粉竟似有了流动的光泽,像在黑暗中轻轻振翅,随时准备飞向新生的春天。
而他亦会如此。
带着所有过往,所有责任,所有深爱。
飞向属于他的,辽阔而自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