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七刻,天还未亮透,旧尘山谷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
角宫寝殿内,宫尚角已起身。昨夜噩梦残留的寒意还缠在骨缝里,他换上一身玄色常服,对着铜镜系腰封时,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腰间刀柄,母亲留下的那张密道图,此刻正贴身藏着,羊皮纸粗糙的边缘硌着胸口,像一道清醒的烙印。
金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
金复:公子,暗部连夜探查有果。哨卡遇害那夜,寅时前后,羽宫的记录……有半柱香的空白。
宫尚角系腰带的动作微微一顿。
羽宫。宫唤羽。
宫尚角:原因?
金复:当值的绿玉侍卫称,那段时间宫唤羽公子召他问话,关于下月祭礼的布置。问话地点,在羽宫偏殿,离哨卡遇害的西南角,只有一墙之隔。
一墙之隔。半柱香。足够一个高手翻墙出入,杀人,再悄无声息地回来。
宫尚角系好最后一枚玉扣,转身拉开房门。晨雾涌进来,带着山谷特有的湿冷。
宫尚角:宫唤羽近日,还见过什么人?
金复:前日午后,他独自去了后山,说是向月公子请教药圃新栽的雪见草习性。逗留约一个时辰。
金复抬眼,声音更沉。
金复:但据我们安插在后山的人说,月公子那日并未在药圃,而是在寒池闭关。
宫唤羽在说谎。
或者说,他去后山,见的根本不是月公子。
宫尚角走到廊下,望向羽宫的方向。晨雾浓重,只能看见那片殿宇模糊的轮廓,沉默地矗立在渐亮的天光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宫尚角:继续查。查他这三个月所有离宫记录,接触过的人,经手过的文书。尤其是……与宫外药商的往来。
金复:是。
金复领命,却又迟疑。
金复:公子,若是真查到什么……长老院那边?
宫尚角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昨夜梦里,长老团冰冷的脸,花长老按下内力的手,远徵破碎的哭喊……已经给出了答案。
在宫门,证据不重要,谁的声音大才重要。而宫唤羽,永远有办法让长老团听见他想让他们听见的声音。
就像十年前,无锋夜袭之后,第一个赶到角宫的“援兵”是羽宫的人,第一个向老执刃禀报“角宫防卫松懈,致遭大难”的,也是羽宫的人。
有些事,从来就没变过。
宫尚角:去吧。
金复躬身退下,身影没入晨雾。
宫尚角独自站在廊下,直到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弱的晨光艰难穿透雾气,落在角宫校场冰冷的青石板上。
辰时初刻,宫尚角如常来到校场。
演武台上,他垂眸看着台下正在热身的黄玉侍卫。这些年轻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刀法、阵型、甚至眼神里的锐气,都带着角宫独有的烙印。晨光熹微,落在他们挥动的刀刃上,溅起细碎的、霜晶似的光。
这是他十年经营的根基,是角宫最锋利的盾。
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刀柄,冰凉的玉石硌着指腹。母亲留下的密道图在胸口微微发烫。两条路在眼前铺开:一条是留下,用这些刀,这座宫,去搏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公正”;另一条是转身,带着远徵,走进母亲早就备好的生路。
“铛——!”
第一声钟响,毫无预兆地炸裂了山谷的宁静。
宫尚角猛然抬眼,望向执刃大殿方向。
“铛——铛——铛——!”
第二声,第三声……一声紧似一声,九响连鸣,像九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钟声浑厚、急促、裹挟着不容错辨的惊惶,在群山间反复回荡,撞碎晨雾,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的翅膀声混在钟声里,乱得人心头发慌。
校场上的侍卫动作齐齐僵住,刀悬在半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九钟齐鸣。
宫门铁律:唯有无锋大举入侵,或执刃性命垂危,方可敲响。
上一次这般动静,是五年前,无锋死士试图强闯后山禁地,盗取宫门至宝“蚀心骨”。那一次,死了十七名红玉卫,血染红了半条山道。
宫尚角的脸色,在第二声钟响时便沉了下去。他抬手,凌空一挥,动作利落如刀锋斩落。台下的侍卫瞬间收势,肃立,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在死寂中起伏。
宫尚角:金复。
他的声音沉冷,像淬了冰的铁,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宫尚角:带人守住角宫各处要道,封锁所有出入口。无我手令,任何人,无论身份高低,不得踏进一步。
金复:是!
金复躬身,转身便带着一队精锐疾步离去,脚步声迅疾而整齐,像绷紧的弓弦。
话音未落,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已从徵宫方向跌跌撞撞奔来。
宫远徵显然是被钟声从梦中惊起,外袍只胡乱披着,衣带松垮,在晨风里胡乱翻飞。平日里精心束起的长发此刻散了大半,几缕墨色碎发被冷汗黏在苍白的额角。他手里甚至紧紧攥着一本摊开的毒经,指尖还沾着未干的、青紫色的药粉,书页在奔跑中哗啦作响。
他冲到校场边缘,扶着冰冷的石栏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惊惶未定,声音都带着颤。
宫远徵:哥!九钟……是九钟!宫门……宫门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无锋……是不是他们又……
宫尚角侧头看他。少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眼底的惊惶像极了十年前那个雨夜,缩在他怀里发抖的小兽。
他伸手,按在宫远徵冰凉颤抖的手背上。
宫尚角:莫慌。
他的声音平稳,掌心却微微用力,将那点颤抖牢牢按住。
宫尚角:去看看便知。
他松开手,转身朝执刃大殿方向走去,玄色衣袍在渐亮的晨光里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宫远徵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攥紧手中的毒经,快步跟了上去。
兄弟二人并肩疾行,穿过角宫漫长的回廊。沿途所见,各宫侍卫已全员戒严,刀剑出鞘,神色肃杀,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紧张气息。原本还算静谧的山谷,此刻被九钟余音和纷乱的脚步声彻底撕裂,显露出其下深藏的、狰狞的脉络。
宫尚角面色沉静,步伐沉稳,唯有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母亲留下的地图贴着心口,羊皮纸粗糙的质感,此刻清晰得像一道疤。
远处,隐约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刻板,日复一日。
像这座宫门,看似森严有序,内里早已爬满了看不见的虫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