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青城山。
养源池位于青城山的后山,四周被青山环绕,草木葱茏,雾气氤氲,宛如仙境。池水呈乳白色,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清香,池底沉着许多珍稀的药草,常年浸泡,有着滋养本源、修复经脉的奇效。
萧瑟泡在池中,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闭着眼睛,神情平静。赵玉真站在池边,手中捏着数枚银针,精准地刺入萧瑟身上的穴位,引导着池中的药力缓缓渗入他的体内,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与稀薄的皇族血脉。
李寒衣守在另一侧池边,不时抬手,将自身的内力缓缓渡入池中,帮助药力更好地化开,被萧瑟的身体吸收。
叶若依坐在池畔的青石上,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眼神温柔地看着萧瑟苍白的脸渐渐恢复血色,心里的石头也一点点落下。
百里东君在池子的另一头,靠在一棵老树上,手里拎着一个新的酒葫芦,一边喝酒,一边监督着不远处的无双练剑,无双果然从青城山的剑冢里扒拉出了三把古剑,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挥舞着,动作略显生涩,却依旧认真。

“手腕再沉三分!”
百里东君喊道,

“剑气不是靠蛮力催动的,靠的是‘意’,是你心中的剑道,懂吗?”
无双苦着脸,按照百里东君的指点,重新调整姿势,继续练剑,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很快便浸湿了一片泥土。
没过多久,雷无桀和唐莲也上了山。雷无桀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包裹,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喊道。

“萧瑟!我给你带了雷门秘制的‘雷霆酥’,补气血最好了,你快尝尝!”
说着,就想亲手喂萧瑟吃一块,被叶若依笑着拦下,说他刚醒肠胃弱,等恢复些再吃,雷无桀只好不甘心地把糕点收了起来。
唐莲则依旧沉默寡言,只是默默放下带来的东西,便转身去修缮青城山几处因之前的魔气侵袭而破损的机关陷阱。
修缮时,他指尖触到一处被魔气侵蚀的暗纹,纹路诡异扭曲,呈蛛网状蔓延,边缘还泛着极淡的紫黑色光晕,那是“缠魂咒”的印记,而这咒符的炼制手法,正是当年暗河苏昌河的独门绝技。他眉心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暗纹,忽然想起魔劫落幕时,苏昌河的尸身并未被找到,只留下一滩消融的黑雾。
他心头一沉,默默记下了纹路的形状,打算私下告知萧瑟,这场席卷北离的魔劫,或许只是苏昌河布下的棋局之一,真正的后手,还藏在暗处。
司空千落是最后一个赶到的。她一路策马狂奔,赶到养源池时,眼圈还是红的,显然是在路上哭了一路。看到池中的萧瑟,她立刻冲了过去,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愤怒。

“萧瑟!你下次再敢这么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不管你伤没好,直接拎着银枪抽你!
说着,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池边的青石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萧瑟睁开眼睛,看着她激动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师姐,我这不是没事吗?你别担心。”

“没事?!”
司空千落指着他,声音都在发抖,

“赵真人说了,你至少要养一年才能恢复,这一年里不能动武,不能劳累,不能生气,连吃的都要格外注意……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说着说着,便再也说不下去,蹲在池边,肩膀微微颤抖,哭了起来。
叶若依站起身,轻轻走过去,抱住她的肩膀,温柔地安慰道。

“千落,别难过了,他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守着他,陪着他慢慢恢复。”
司空千落靠在叶若依的怀里,抽噎着点头,心里的担忧与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而温暖。
萧瑟在养源池里泡了整整七七四十九日。每日的药浴、针灸、内力疏导,从未间断。赵玉真几乎耗尽了青城山库存的所有珍稀药材,百里东君的酒葫芦也空了一次又一次,里面的酒,全都被他炼成了“酒髓”,用来给萧瑟固本培元。
叶啸鹰派人从北境送来的千年雪参,师九如托海船从瀛洲带来的生机仙茗,司空长风从雪月城搜罗的各种秘药……源源不断地送到青城山,堆了满满一屋子,都是众人对这个少年的牵挂与祝福。其中,叶啸鹰的药材箱里,还夹着一封北境密信:
南诀溃退的残部中,有不明势力暗中收拢散兵,这些士兵的眼神空洞,行动迟缓,体内仍有微弱魔气残留,且腰间都系着一枚刻有“暗河”标识的青铜令牌。信末还附了一句:“据俘虏招供,幕后主事者,称自己为‘苏先生’。”
萧瑟看完密信,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温润多了一丝凝重。他忽然想起唐莲提起的“缠魂咒”,两桩事串联起来,苏昌河的阴谋昭然若揭,他根本没打算与魔主同归于尽,而是想借魔劫消耗北离的战力,再用缠魂咒控制南诀残部,伺机卷土重来。
萧瑟的气色也一天天好起来。
他渐渐能下地走动了,能陪着叶若依在青城山的山间散步,看日出日落,听鸟鸣虫吟。他会捡起地上的枯枝,在雪地里画雪落山庄的模样,指尖划过画中的酒旗,他眼底闪过一丝怅然,那是他毕生所求的安稳,有酒有友,有烟火气,没有纷争,没有责任。
只是他清楚,若北离动荡,江山飘摇,江湖再无净土,雪落山庄的酒,也喝不踏实。他想回雪落山庄,想和若依看遍江湖烟火,可他更记得社稷坛的血痕、百姓的惶恐,记得伙伴们为守护北离付出的一切,江湖的温柔,从来都需要江山的安稳来守护。而苏昌河的暗流未平,他若退缩,之前所有的牺牲,都将付诸东流。1
苏昌河才是大boss吗?
只是内力恢复得依旧缓慢,隐脉的旧伤也不允许他再进行剧烈运功。皇族血脉变得稀薄后,他身上的凌厉气息也淡了许多,多了几分温润平和,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变得更加沉稳。

“这样也很好。”
叶若依靠在他的肩头,看着远处夕阳下的青山,轻声说道,

“平平安安的,不用再经历生死,不用再面对纷争,比什么都强。”
萧瑟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轻声应道。

“嗯。”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责任,终究是躲不掉的。北离的江山,百姓的安危,还有那些信任他、支持他的人,都在等着他去承担。而苏昌河潜藏的后手,那些被控制的残部,那些未散的魔气,更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人,来为北离、为江湖,挡在前面,将这场未完结的棋局,彻底下赢。
秋去冬来,青城山的草木渐渐褪去了翠绿,换上了金黄,又在一场大雪中,被厚厚的白雪覆盖。
第一场雪落在青城山时,萧瑟正陪着叶若依在庭院里赏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枝头,落在地上,将整个青城山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安静而纯净。
就在这时,一名弟子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份明黄色的诏书,还有一方精致的木盒,神情恭敬。

“永安王殿下,天启城的圣旨到了,是二王爷亲自送来的。”
萧瑟的脚步顿住,眼神微微一凝。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叶若依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坚定的力量。
萧崇早已在厅堂等候,听到萧瑟和叶若依走进来,他站起身,将手中的诏书和木盒递了过去。

“六弟,父皇病重,已经下旨,传位于你,择日登基。这是诏书,还有传国玉玺。”
他摸索着握住萧瑟的手,掌心的温度沉稳而有力,

“六弟,哥信你。”
萧瑟看着眼前的诏书和玉玺,明黄色的绸缎刺得他眼睛微酸。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纹路,那里还留着雪落山庄枯枝的触感,也留着龙脉温养时的灼痛,更记着密信里的暗河令牌,记着唐莲发现的缠魂咒,记着苏昌河藏在暗处的冷笑。
良久,他抬眼,眼底的怅然褪去,只剩坚定,他要做的,不是困住深宫的帝王,是守住北离的江山,守住江湖的安宁,让雪落山庄的酒能永远温热,让伙伴们的江湖能永远太平,更要亲手揪出苏昌河的后手,将那些潜藏的黑暗,一一碾碎,让北离的百姓,再也不用活在魔劫的阴影之下。
叶若依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

“我陪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
萧瑟抬头,看向屋外。赵玉真、李寒衣、百里东君、雷无桀、唐莲、司空千落、无心、无双……所有人都站在雪地里,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
他们都是他的伙伴,是他的家人,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也正是因为有他们,他才有勇气去承担这份责任,去面对苏昌河未完结的阴谋。
萧瑟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份诏书和传国玉玺,入手沉甸甸的,却也带着一份前所未有的坦然。

“好。”
他说道,声音平静却坚定,

“二哥,替我回禀父皇……萧瑟,领旨。”
登基大典,定在三月后的初春。
那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对萧瑟,对叶若依,对北离,对所有经历过这场劫难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开始。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落在青山上,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将所有的伤痛与过往,都悄悄掩埋。
但在厚厚的积雪之下,春意已在悄悄萌动,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而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苏昌河的后手,也终将在春日的光芒里,被一一照亮、驱散,再也无法兴风作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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