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教之教
重华宫的书阁,层叠万丈,玉简如山,浩如烟海。这里是六界法则、万卷道藏的汇集之地,秩序井然,每一缕气息都沉淀着智慧的重量。重华于此,如鱼得水。
而沧溟,通常是那个将书阁宁静打破的存在。
他并非不阅典籍,只是他翻阅的方式,与重华截然不同。重华是循着索引,依着脉络,一丝不苟地汲取、印证。沧溟则更像是随性的猎手,信手抽出一枚玉简,神识扫过,合意便多看几眼,不喜便弃之一旁,有时甚至会因玉简中某个与他理念相悖的观点,而对着虚空冷笑辩论几句,全然不顾及此地清修之规。
这一日,他更是变本加厉。
不知从何处,他搬来一面巨大的、边缘粗糙不平的混沌石壁,就那般蛮横地立在了书阁最为开阔的一隅,与周围精致的玉架格格不入。石壁灰蒙,表面天然生着无数扭曲的纹路,初看杂乱无章,细观却又仿佛蕴含着宇宙初开时的混乱真意。
“此乃‘万法归源壁’,”沧溟对闻讯而来的重华解释道,指尖跳跃着一缕冥火,在石壁上随意划动,留下一道焦黑的、却暗合某种韵律的痕迹,“记载那些死板文字有何趣味?法则真意,当如是观。”
他所谓的“教”,便是如此。不拘形式,不依常理,兴之所至,便拉她到石壁前,以自身冥火、混沌之力为笔,在那粗糙壁面上信手涂鸦般勾勒出他对生死、时空、因果的领悟。那些痕迹扭曲狂放,不成体系,却往往能直指本源,与她自幼研习的、条分缕析的天道典籍,形成极其强烈的冲击。
重华初时是抗拒的。这太不“规矩”,太不“雅正”。但看着壁上那些充满野性生命力的道痕,感受着其中与冥冥天道隐隐契合又截然不同的表达,她那颗习惯于秩序的心,竟也被挑起一丝探究的欲望。
“此处,”沧溟指着壁上一处如同星云爆散又向内坍塌的混乱刻痕,“是我于归墟边缘所见,‘无’中生‘有’之一瞬。你那玉简中,可有记载?”
重华凝神看去,神识投入那混乱的刻痕,初时只觉一片眩晕,但当她不再试图以固有的秩序框架去解析,而是放空心神,融入那份“混乱”时,竟仿佛亲身感受到了那股创世与湮灭交织的磅礴力量。这体验,是任何文字描述都无法给予的。
她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未有。”
沧溟得意一笑,又指向另一处,那是几道交织缠绕、如同活物的灰色线条:“此乃‘因果线’的另一面,非是注定,而是……选择与纠缠。”
他并非空谈,说话间,指尖冥火引动,那几道灰色线条竟真的蠕动起来,演绎出无数种可能的分支与变化,远比命格星君那严谨命簿上所载,要生动、复杂,也……自由得多。
重华看得入神。她惯于推演既定轨迹,维护恒定秩序,却很少去想,每一个“果”的背后,那无数个被湮没的“因”与“可能”。
渐渐地,书阁内便常出现这样的景象:沧溟在那混沌石壁上“胡作非为”,重华则静立一旁,默默观悟。有时,她会因他某个过于离经叛道的“演示”而蹙眉,出言纠正,引经据典。沧溟也不恼,反而会与她争辩起来,言辞机锋,往往能触及道法最根源的矛盾与统一。
一次,他为她演示“时空折叠”,冥火在石壁上灼烧出一个扭曲的漩涡,内里光影迷离,仿佛通往另一个时段。重华看罢,却道:“此法虽奇,却易扰动既定时序,引发连锁劫数,不可轻用。”
沧溟收手,抱臂看她:“时序既定,便是对的么?若无人扰动,万物依轨而行,与傀儡何异?你这帝君,维护的究竟是秩序,还是……死寂?”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若在以往,重华或已动怒。但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充满不羁与质疑的异色瞳,心中竟无半分愠意,反而因这直指核心的诘问,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思索。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向一旁玉架,取出一枚记载着太古时期某次因时空紊乱而导致一方小世界崩塌的玉简,置于他面前。
“此乃前车之鉴。”
沧溟扫了一眼,嗤笑:“因噎废食。”却也未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转而研究起石壁上另一处关于“物质转化”的纹路。
他们便是这般,一个肆意挥洒,引动混沌;一个冷静旁观,维系秩序。看似南辕北辙,却在一次次看似争辩实则交融的“不教之教”中,彼此的道,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重华的秩序之力,因融入了对“变数”与“可能”的理解,不再那么僵硬刻板,多了几分圆融与韧性。而沧溟的混沌冥火,因有了“秩序”作为参照与边界,少了几分毁灭一切的暴戾,多了几分创造与掌控的精妙。
这一日,沧溟心血来潮,拉着重华的手,将她的指尖也按在那混沌石壁上。
“光看有何用?你来试试。”
重华指尖微僵。她习惯了以神力书写规整的符文,勾勒精确的阵图,何曾在这等粗粝之物上“涂鸦”?
“我……”她本能地想拒绝。
“怕什么?”沧溟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容置疑,声音却带着蛊惑,“此处无天道审视,无众生期许,只有你,我,与万法本源。想画什么,便画什么。”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青冥茶的微苦与冥火的暖意。重华心神微荡,抵抗的力道松懈下来。她闭上眼,不再去看那粗糙的壁面,只是依循着此刻心中最真实的感受,引导着一丝温和的混沌神力,注入指尖。
她画下的,并非任何已知的法则符文,也不是星辰轨迹。那只是一道极其流畅而优美的弧线,始于一点,终于虚无,弧光清冷,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的……自在之意。
弧光落成,竟与沧溟之前那些狂放的道痕奇异地共鸣起来,仿佛混乱的宇宙中,诞生了一条宁静而优美的全新法则。
沧溟看着那道弧线,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畅快而愉悦。
“看来,我这先生,当得还不算太差。”
重华睁开眼,看着自己留在混沌石壁上的那道痕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陌生的、如同孩童完成了一件了不起作品的……纯粹欣喜。
书阁依旧静谧,玉简无声。
但那面格格不入的混沌石壁,与壁上那道清冷孤高的弧光,却仿佛在诉说着,在此地,曾有过一场超越了一切既定规则的……“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