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贫如洗.2013年入学

第一章 2013夏，樟树下惊鸿，是孽缘的开始

2013年夏末，暑气闷在小镇上空，校门口的老樟树冠如巨伞，层层叠叠的叶子把阳光割成一片片碎金。风一吹，樟叶沙沙作响，蝉鸣藏在浓绿里，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拉长。

我被妈妈牵着手，背上的书包洗得发白，是表姐穿过的旧款，边角磨出了毛球，拉链涩涩的难拉。那一年我115厘米高，是一年级女生再标准不过的身高。家境清贫，身上的短袖是妈妈用旧衣服改小的，洗得薄软，颜色发灰。脚上是一双洗得褪尽颜色的帆布鞋，鞋面双层布，只破了外层一个小洞，没透、没露袜，不是双洞，可我还是下意识缩着脚，生怕别人一眼看见那点寒酸。头发随便扎了个小揪，绑着一截旧布做的发圈，粗糙、暗沉，和别的女孩头上亮晶晶的发饰格格不入。手里的铁皮铅笔盒坑坑洼洼，连一支新铅笔都舍不得用。自卑像根小刺，从记事起就扎在我心里。

我一直低着头，盯着鞋面那处不起眼的破洞，不敢看人。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轻缓，还有男人低沉温和的说话声。我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一半。

他就站在我前面两个位置，和父亲一起排队办入学。身高117厘米，只比我高两厘米，但那气场，像是隔了整整一个世界的距离。

他生得极好看，好看到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头柔软自然的微卷发，不是杂乱的卷，而是蓬松又服帖的弧度，在阳光下泛着浅金柔光。额前碎发干净利落，衬得整张脸愈发清晰立体。眉形清隽，眉骨利落凸起，不凌厉，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抬眼时，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冷、亮、净，一眼望进去，看不见情绪，只看见距离。

鼻梁高挺秀气，线条直而不锐，鼻尖小小一颗，精致得像精心捏过。唇形偏薄，颜色浅淡，抿着的时候，显得格外安静、疏离。下颚线在小小年纪就已清晰成型，利落、干净，不尖锐，却透着一股天生的矜贵。

整张脸白得细腻，没有一点晒痕，皮肤干净得像瓷。神情淡淡，不吵不闹，不东张西望，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人群里最显眼的存在。

他从头到脚，全是精心定制的好东西。背上是品牌书包，版型挺括，质感高级，一看就价格不菲。脚上是专属定制球鞋，鞋面干净得一尘不染，线条贴合脚型，在樟影光斑下泛着细腻的光。身上是量身定制的外套，剪裁合身，面料柔软高级，浅灰色衬得他气质清冷。里面是定制衬衫，领口挺括，针脚细密，袖口还绣着他名字的缩写字母。

优越、精致、干净、遥远。

像一朵长在雪山顶端的高岭之花，被人捧在手心，不染尘埃，不沾烟火。而我一身清贫，穿着破了一层布的旧帆布鞋，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觉得是打扰。

他父亲气质温雅，衣着考究，一手轻搭在他肩上，低声和老师交谈。他微微侧耳听着，神情专注，浅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从头到尾，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过一眼。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我的心跳猛地撞在胸口，又酸又闷，脸颊瞬间发烫。我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鞋面那一个小洞，羞耻与自卑同时涌上来，淹得我喘不过气。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知道：我这样的人，连仰望他，都不配。

队伍慢慢往前挪，我全程低着头，却控制不住用余光偷瞄他。看他父亲替他理了理定制外套的领口，看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握着笔，轻轻填写信息，看他站在樟树下，身姿挺拔，像一幅不该被凡人窥视的画。

办完注册进教室，命运最残忍的地方来了——老师指着我说：“你，坐他旁边。”

我整个人僵住，血液像是被冻住了。我竟然成了他的同桌。我僵硬地走过去，贴着桌沿坐下，不敢越过分毫。他比我高两厘米，坐着时肩膀都微微高出我一截。他侧头淡淡扫了我一眼，浅金色的眼睛没有波澜，没有好奇，没有厌恶，只有彻底的无视。

那种漠然，比骂我一顿更伤人。

一上午，我如坐针毡。我不敢听课，不敢抬头，不敢动，所有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他翻书的动作轻而稳，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微卷的头发在阳光下轻轻晃，侧脸线条干净得让人心慌。我像个小偷，偷看着不属于自己的光。

中午放学，他跟着父亲离开，背影挺拔，定制衣角轻轻飘摆，渐渐走出樟影笼罩的校门。我坐在空座位上，心口又胀又疼，一遍遍告诉自己：别想了，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我做不到。

下午返校，我最早到教室。不久门被推开，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与他家境相当的男孩。高个爽朗的是周同学，安静斯文的是江同学。老师安排座位，周同学坐他右边，江同学坐我左边，四个人连成一排。他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话题不断，笑声轻松，是我融不进去的光亮圈子。我缩在最外侧，破了一层布的帆布鞋不安地蹭着地面，像个多余的异类。

很快，班主任宣布大扫除。家长们进来，小桶、抹布、清水摆满一地。擦窗户的擦窗，拖地的拖地，擦讲台的擦讲台，热闹又温暖。我也提着小桶，认真擦窗户。目光却不受控制，一直落在他身上。他也在打扫，自己提水、擦窗，动作从容，即便做粗活，依旧矜贵好看。微卷的发丝被薄汗浸湿一点，贴在光洁的额角。浅金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玻璃，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得让人心尖发颤。定制球鞋踩在地上，依旧干干净净。周同学和江同学陪在他身边，三人说说笑笑，和谐得刺眼。我一边擦窗，一边悄悄缩了缩自己那只破了一层布的帆布鞋。

阳光越亮，他越耀眼，我越显得清贫渺小。

樟树下的一眼，是心动，是沦陷，也是蚀骨的开始。我一身清贫，怎配得上那高岭之花。我一身尘埃，怎敢误他少年风华。

从2013年夏天这天起，我和他，注定互相纠缠，也注定互相折磨。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