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妃走后,婉宁没有马上站起来。
她还坐在桌边,手放在茶杯边上。杯子底下的水印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痕迹。她看了会儿,把杯子拿起来,倒掉剩下的茶,又倒了点清水进去。
小满进来收拾地上的参汤。木盒被齐妃摔在地上,盖子裂了一道缝,汤顺着砖缝流到了墙角。小满用布擦地,动作很轻,一句话也没问。
婉宁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暗格,拿出一个药囊。金线缠着的布条还是原来的样子,她解开一段,抽出一张薄纸。纸上写着几种毒药烧了之后的变化,其中一行写砒霜:“烧了冒青黑烟,味道像苦杏仁。”
她看完把纸放回去,绑好药囊,塞进袖子里。
天慢慢黑了,宫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刚才重,走得也快。婉宁抬头看门口,手指悄悄压住袖口。
门被推开,齐妃又来了。
这次她手里提着一个更大的红木盒,盒子表面很亮,四角包着铜。后面跟着两个宫女,一个端托盘,一个撑伞,像是专门来送东西的。
“我回去想了想,你刚在井边受了惊,光说几句话补不了元气。”齐妃站在门口,声音比刚才大,“这支老山参是我亲自从内务府领的,炖好了送来给你补身子。”
婉宁站起来行礼:“让娘娘费心了。”
齐妃嘴角一扬,走进屋里。宫女把盒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浓浓的参味散出来,带着热气扑到人脸上。
盒子里是一碗深褐色的汤,上面浮着油光,几片参沉在底下,根须看得清清楚楚。其中一片边缘有一点白白的东西,在烛光下特别显眼。
婉宁上前一步,眼睛盯着那片参。
她没去端碗,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一根银簪,轻轻拨开汤面上的一根参须。那点白粉随着搅动晃了晃,粘在断口上,不像自然风干的样子。
“这参年头很久了吧?”她小声问。
“三十年以上。”齐妃站在旁边,紧紧盯着她,“放得久才补得深,你身子虚,正需要这个。”
婉宁点头,又用银簪夹起一块参肉,凑近烛火看了看。那层白粉遇热开始化,渗出一点黏糊的液体。她脸色没变,把参片放到火盆边的炭灰上。
火苗一舔,突然“啪”地响了一声。
灰里冒出一缕青黑色的烟,气味很淡,但有点像苦杏仁的味道。
婉宁低头说:“这参可能受潮了。”
“受潮?”齐妃冷笑,“内务府封存的参怎么会受潮?你是不是嫌我不够用心?”
“我不敢。”婉宁声音平静,“我只是记得《本草拾遗》里写过,参要是发霉,长绿毛还能看出来;要是出现白霜,又摸起来发黏,可能不是天然形成的。以前有贪官把砒霜混在蜜浆里涂药材上,风干后让人吃下去,七天就会吐血死掉。”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齐妃:“您既然知道是老参,为什么不先让太医看过再送来?难道……也不放心别人验?”
齐妃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如果说验过了,就是明知有毒还送来;如果说没验,那就是疏忽,也说不过去。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高了起来,“我好心来看你,你还这样说我?”
婉宁往后退半步,再次行礼:“我只是讲医书上的道理,没有别的意思。参汤很贵重,可万一有问题,喝了反而伤身。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齐妃咬牙,猛地挥手。
“好!好一个‘心领了’!”她一把掀翻桌子上的红木盒,碗砸在地上碎成几块,参汤洒了一地,“你不喝是吧?我偏要你记住今天的事!”
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裙摆绊到门槛差点摔倒。但她没停,直接冲了出去。
小满赶紧进来收拾碎片。
婉宁站着没动,也没看地上的狼藉。她走到火盆边,蹲下,用银簪拨开炭灰,找到那片烧过的参渣。灰中间是暗黑色,边上泛着一层奇怪的青光。
她用帕子包起残渣,放进梳妆台最下面的小瓷瓶里,拧紧盖子。
窗外天更黑了,远处传来报时的声音。
她走到窗前,看着齐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灯笼的光闪了闪,然后灭了。
袖子里的药囊贴着手腕,金线在烛光下有点冷。
她抬手摸了摸头发上的珍珠簪。簪尖光滑,没有蓝痕。
典礼用的簪子已经被她换下来锁进暗格了,这支是备用的。她不再碰枕头下的新药丸,也不敢再碰任何送来的东西。
小满收拾完,小声问要不要关窗。
婉宁摇头。
她回到桌边,倒了一杯清水,没喝,就放在手边。
火盆里的炭还在烧,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
她翻开医案簿,写了一句:“三月十七,齐妃送参汤,参上有白霜,烧了冒青烟,味似苦杏仁,怀疑是砒霜涂过。”
写完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屋里只剩火盆里一点亮光。
她坐着不动,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最后一次,是个陌生太监的声音,在院外问了句什么,没人应。
接着是门环轻轻响了一下,好像有人摸过门框。
婉宁的手慢慢伸进袖子,握住了药囊。
金线缠着的布条硌着掌心,她一直没松手。
火盆里最后一块炭裂开,火星跳了一下,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