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刚亮。
婉宁站在翊坤宫门外的石阶上,右手还攥着那块未展开的帕子。袖口的茶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色痕迹。她没动,风从背后吹过来,拂起衣角。远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眼望去,看见甄嬛从宫道拐角走来。
甄嬛穿着淡蓝旗装,手里拿着一块素白帕子,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早就在等她出来。
婉宁没有迎上去,也没有退后。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
甄嬛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福身行礼,动作端正,语气温和:“今日多亏贵人。”
婉宁立刻侧身避开,左脚向后微撤半步,靛蓝宫装的边角轻轻擦过甄嬛杏红裙裾,只是一瞬,便错开了距离。
她没有受这一礼。
“莞贵人聪慧,何须妾身相助?”她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晨风吹过檐下铜铃,响了一声就散了。
甄嬛慢慢直起身,脸上笑意未减,目光却落了下来,盯住婉宁的右袖。那里微微鼓起,是药囊的轮廓。
她挑眉:“贵人倒像早知局中有诈。”
婉宁没动。
她的指尖缓缓滑过药囊边缘,抚上那一圈金线绣成的缠枝纹。线头收得极细,在日光下一闪而过。
“医者观色,不过多看半分。”她说。
甄嬛静了一瞬。
随即笑出声:“贵人这话,说得真巧。‘多看半分’就能看出池水不对?那旁人岂不是都瞎了眼?”
婉宁仍不动。
她看着甄嬛的眼睛,很平静:“贵人昨夜也去了御花园,该知道那时天黑风大,水面反光浑浊。血浮不沉,本就不合常理。我只是说了看见的。”
“可你偏偏选在那一刻开口。”甄嬛往前半步,“若再晚一步,甄嬛便百口莫辩。贵人出现得恰到好处。”
婉宁终于收回手,将药囊完全藏进袖中。
“时机是天定的。”她说,“我只做我能做的。”
甄嬛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摇头:“贵人守得真稳。”
婉宁没接话。
她略一点头,转身便走。
脚步平稳,背影笔直,没有迟疑。
甄嬛站在原地,手中帕子一直没递出去。她望着婉宁远去的方向,眸光渐渐沉下去。
宫道宽阔,两侧无遮挡。婉宁沿着青石路前行,左手始终贴着袖口,护住药囊。她走得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准,像是算好了步距。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她微微眯眼,抬手扶了扶发间珍珠簪。簪子稳固,未松。
前方岔路,一条通向太医院,一条通向永和宫偏殿。她略一顿,选了左边。
风又吹起来。
她忽然停下。
右手伸进袖中,摸到药囊一角。金线依旧,但触感变了——原本平顺的绣纹,有一处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动过。
她不动声色,指尖压了回去。
没有打开查看,也没有加快脚步。她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的肩线绷紧了。
离太医院还有二十步时,一个小宫女提着药箱从侧巷跑出,差点撞上她。婉宁侧身避让,眼角扫过对方胸前牌子——是太医院当值的学徒。
小宫女慌忙道歉,低头退开。
婉宁目送她走远,才收回视线。
她没有立刻进太医院,而是站在门口石狮旁,假装整理袖口。实则借着衣料遮掩,迅速解开药囊暗扣,探指进去。
红花还在。
但她抽出手指时,发现指尖沾了一点灰白色粉末。
她立刻合上药囊,塞回袖中。
抬头看向太医院大门。
门开着,里面人影晃动。一个太医正抱着医案走出来,看见她,点头致意。
婉宁点头回应。
她没进去。
转身沿原路返回,换了个方向往西走。那边通向井台与药圃之间的小径,平日少有人走。
她走得很稳。
但左手始终贴着袖口,紧紧压住药囊。
身后远处,甄嬛仍站在原地。
她终于收回目光,把手中帕子慢慢折好,放进袖中。转身时,脚步顿了一下。
随即迈步离去。
婉宁走过一段长廊,听见前方有水声。
是井台方向。
她放慢脚步。
离井台还有十步远,她忽然闻到一股味——不是井水的湿气,也不是草木清香,而是一丝极淡的腥气,混在晨风里,稍纵即逝。
她皱眉。
停下。
右手再次伸进袖中,握住药囊。
这一次,她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用拇指反复摩挲那道翘起的金线。
井台边上,一根枯枝斜插在土里,像是被人踩断后留下的。
她盯着那根枝条,没再往前。
一只麻雀飞落井沿,啄了两下,又扑翅飞走。
婉宁站着不动。
她的呼吸很轻。
右手缓缓从袖中抽出,指尖仍带着那点灰白粉末。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手,任风吹走那些碎屑。
粉末飘散,落在井台边缘的青苔上,瞬间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