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婉宁的手指贴在珍珠簪上。她没有回殿，转身朝药圃走去。太医院昨天送来了几株川芎，她要亲自看看长得怎么样。

宫女提着灯，跟在后面五步远的地方。药圃的小路是青石铺的，两边种着当归和益母草，夜里有淡淡的苦味。婉宁走得很慢，仔细看着每一处土垄。

前面树下跪着一个人。她停下脚步，抬手让宫女退后十步，自己往前走了几步，看清是安陵容，宝鹃站在一旁。

“姐姐……”安陵容抬起头，声音发抖，“我被人欺负了。”

婉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安陵容穿着深蓝色旗装，头发散了一半，铜簪歪了。她用手抹脸，帕子上沾了眼泪。

“祺嫔说我穿得寒酸，让人搜了我的屋子，连被褥都被翻乱了。”她哽咽着说，“我没有靠山，只能求姐姐收留。我们以前也是姐妹，你忍心看我被踩在脚下吗？”

婉宁蹲下来，离她一尺远。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碰到那支铜簪，冰凉粗糙。她慢慢理顺几缕乱发，动作很轻。

“妹妹头发乱了，心也乱了。”她说，“谁在宫里不是小心过日子？可正因难，才更要守住自己。靠别人，早晚要付出代价。”

安陵容愣住了，眼泪停了一下。

“我不求得宠，只求活命！”她突然大声说，“姐姐明明聪明，为什么装不懂？你以为不争就能平安？等别人把你逼到墙角，连哭都没地方哭！”

婉宁收回手，还是蹲着，和她平视。

“你说被人欺负，有没有证据？祺嫔是奉旨办事，还是私自行动？你来找我，是要我帮你出头，还是想让我替你挡灾？”

安陵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想自保，就该学会查账、管人、记住每一条规矩。”婉宁站起来，“不要跪在这里，指望谁心软。”

安陵容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你以为你能笑到最后？”她声音发颤，“我告诉你，皇后她——”

宝鹃忽然咳嗽两声。

安陵容立刻闭嘴，脸色发白。

婉宁像没听见，只看了宝鹃一眼。那侍女低着头，手指捏着袖口。

婉宁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干净帕子，递过去。

“风大，别哭坏了身子。”她说。

安陵容犹豫了一下，接过帕子擦脸。手一直在抖，帕子边都湿透了。

婉宁转身要走。

刚迈出一步，她左手快速把那块湿帕塞进袖袋。动作很快，没人发现。

她沿着宫道继续走，脚步平稳。身后传来安陵容低声抽泣，还有宝鹃劝慰的声音，渐渐远去。

走出十丈远，她停下，在月光下打开帕子一角，靠近鼻子闻了闻。

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她马上合上帕子，放进贴身小袋。这味道她记得。前世流产前喝的“安胎药”就有这个味。当时太医说是药材坏了，后来才知道是中毒。

安陵容已经会用毒了。

或者，有人教她用毒。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一个月洞门，到了御花园边上。梅树一排排站着，远处传来宴席的乐声，新来的嫔妃正在受赏。

她站在一棵老梅树下，背靠着树干。右手摸了摸袖袋里的帕子，确认还在。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扶了扶珍珠簪，发现簪头松了。她用力按了按，簪子稳住了。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影从小路走来，压低声音说话。

婉宁屏住呼吸，往树影里退了半步。

是甄嬛和她的侍女浣碧。

“主子真的不去宴上？”浣碧问。

“去了也是尴尬。”甄嬛声音冷静，“瓜尔佳氏穿红衣见驾，明显是冲着恩宠来的。皇上多看了她两眼，就够有些人坐不住了。”

“那安贵人呢？听说她刚才去找富察小姐了。”

甄嬛顿了顿。

“安陵容？她总是找错人。富察婉宁不是会被眼泪打动的人。她要是聪明，就该知道，现在最不该碰的就是那种‘不争’的人。”

“可奴婢听说，安贵人差点说漏嘴了。”

“什么？”

“好像是提到了皇后……但被宝鹃拦住了。”

甄嬛冷笑一声。

“宝鹃比她主子清醒。这时候泄密，不是害人就是害己。”

两人走远了。

婉宁站在原地没动。

她想起安陵容那句话——“皇后她——”。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清楚，安陵容已经走到危险的边缘了。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

而她不会拉她。

她从树后走出来，继续往前走。前方是太医院后巷，她打算把这块帕子交给一个可信的医女，悄悄化验。

刚转过假山，迎面一个人匆匆走来，差点撞上。

是曹琴默的宫女，手里捧着一个漆盒。

看到婉宁，那宫女一愣，低头行礼，绕开快步走了。

婉宁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没多停留。

她走到巷口停下。夜风很大，吹得衣袖鼓起来。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接住一片飘落的梅花。

花瓣薄又冷，贴在皮肤上像死了一样。

她握紧手，指甲掐进花瓣。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她松开手，任残瓣落地。

脚边有一小滩水，映着天上半轮月亮。

水面上漂着一点红，像染血的线。

她蹲下，伸手拨了拨。

不是线。

是一根红线缠着的细针，针尖发黑。

她立刻捡起针，放进袖袋。这针肯定有问题，一定和某个阴谋有关。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拿到了它。

她起身继续走，脚步放得更轻。穿过御花园西侧的小桥，眼前变得开阔。池塘静静躺着，水面像镜子，倒映着稀疏的星星。

她慢慢走到池边，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夜风吹在脸上，她闭上眼，呼吸变慢。

这时，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婉宁睁眼，迅速起身躲到一棵垂柳后面。

甄嬛和浣碧并肩走来，停在池边不远处。

“富察婉宁这个人，你不觉得奇怪吗？”甄嬛开口。

“奇怪什么？”浣碧问。

“她懂医术，懂音乐，但从不争宠。选秀时皇上对她另眼相看，她却低头避开。齐妃送汤她当场喝下又吐出来，手段利落。这样的人，偏偏说自己只想安分过日子？”

浣碧撇嘴：“装模作样罢了。谁不想往上爬，不过是披了层皮。”

甄嬛摇头：“不是装。她是真不急。可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她不简单。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能在宫里沉得住气，背后一定有打算。”

“那您打算怎么办？”

“不动。她不惹我，我不动她。但也不能让她觉得我好欺负。”

“可她连安陵容都不救，是不是太冷心了？”

“冷心也好，清醒也罢，至少她不虚伪。比起那些表面贤淑、背后捅刀的，强多了。”

风吹过，柳枝轻轻摆动。

婉宁靠在树干上，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甄嬛早就看出她不一样。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动摇。反而觉得心里清楚了很多。

前世她讥讽甄嬛失宠，结果被反咬一口疯了。这一世，她选择沉默，却被真正聪明的人看在眼里。

她缓缓从树后走出来，不再躲藏。

池面微微波动，一条红鲤突然跳出水面，甩尾落下，激起一圈涟漪。

婉宁盯着那条鱼，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落水那次，也是在这片池塘。眼看要沉下去，一条红鲤游过来撞了她一下，让她浮起片刻，刚好被巡逻的太监发现救起。

那时她以为是巧合。

现在再看，那鱼背上的纹路，竟和眼前这条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向掌心。

那片梅花残瓣还在，已经被汗水浸透，边缘发黑。

她轻轻搓揉，花瓣变成粉末。

然后她走到池边，把碎屑撒进水里。

红鲤立刻围上来，争着吃漂浮的残红。

她看着涟漪一圈圈扩散，嘴角微微扬起。

“莞贵人说得对。”她低声说，“我确实……不简单。”

风吹过树梢，吹起她的衣袖。

她站在池边，身影映在水面，像和红鲤一起游动。

她不再是等着别人出手的棋子。

这一世，她要自己掌控局面。

她伸手进袖袋，取出那根黑针。

针尖在月光下闪着暗光。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指。

针落入水中，没有声音。

水面只留下一个小漩涡。

她转身，朝药圃方向走去。

裙摆扫过青石小径。

身后的池塘恢复平静。

一条红鲤缓缓游过，穿过那还没散尽的漩涡。

第18章：御园闻秘·甄嬛初评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