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婉宁就醒了。她没马上起床,先拿起昨晚写好的医案,翻到“焚香致幻”那一条,又仔细看了一遍,顺手加了几句补充。
看完后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一下子吹进来,桌上的纸被吹得轻轻抖动。她望着偏殿的方向,想起余莺儿住的屋子正对着风口,夜里风从墙缝钻进去,炭火都挡不住冷。
宫女端水进来时,手冻得通红。婉宁轻声问:“你们守夜的时候,有炭盆吗?”
“有是有的,可内务府给的炭太差,烧一会儿就灭了。”宫女低头说,“我们也不敢多加,怕烟太重,呛着主子。”
婉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换上月白色的夹袍,披上青灰坎肩,梳好头发,就往偏殿去看余莺儿。人还在睡,脸色很白,呼吸很弱。两个小太监缩在角落里,穿着旧棉袄,鼻子冻得发紫。
婉宁转身回屋,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信封。
不到一个时辰,皇帝来了。他带着苏培盛,脚步很稳,进屋后直接坐下。
“余莺儿怎么样了?”他问。
“还在昏睡。”婉宁答,“心神耗得太厉害,得好好静养。”
雍正点头:“你昨夜说的香,朕查了。内务府确实只给低阶嫔妃发普通安神香,但有人偷偷加了提神的药粉。”
“这种香烧久了伤神。”婉宁低声说,“特别是住在宫里的女人,本来心里就不安,再闻这种香,容易做噩梦,心跳加快。”
雍正看着她:“你想得很细。”
婉宁低头:“我只是觉得,问题不只在香。余答应住的地方风大,夜里特别冷,连守夜的人都冻得发抖,病人更扛不住。要是染上风寒,传开就麻烦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各宫值夜的宫人和太监每天轮班,很辛苦。要是因为太冷生病,反而耽误事。不如把夜里的炭多给一点,至少让人能暖和些。”
雍正没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问:“你是觉得,宫里对下人太苛刻?”
“不是苛刻。”婉宁摇头,“是没注意。下人也是人,他们病了,主子也难安心。为了省点炭,以后出事,代价更大。”
雍正看了她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上前一步。
“去内务府拿十筐银炭,送到富察氏宫里。由她安排分发,给各宫值夜的人取暖。就说——是朕的意思。”
苏培盛领命离开。
婉宁行礼:“谢皇上体恤。”
雍正临走前回头看她一眼:“你是第一个为下人说话的。”
说完就走了。
半个时辰后,苏培盛亲自带人送来十筐银炭。炭筐整整齐齐摆在婉宁宫门口,每筐都贴着内务府的封条。
他大声宣布:“奉皇上口谕,从今天起,各宫值夜的宫人和太监,凭腰牌到富察主子那里领炭,每班半筐,不准克扣!”
宫人们听说后都围过来,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婉宁站在台阶上,让宫女登记名字、班次和所属宫殿。她自己只留一筐,其余九筐当场分完。
有人忍不住问:“主子,您不多留点?”
“我这儿有人值班,够用就行。”她淡淡一笑,“你们夜里辛苦,更需要暖和。”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后宫。
到了下午,婉宁派了一个可靠的宫女去各宫走动,送了些暖巾和姜汤包,顺便打听情况。
傍晚,宫女回来禀报:“翊坤宫那边……炭被减了。听说年家最近惹皇上不高兴,内务府趁机压了份例。华妃屋里炉子快熄了,底下人手上全是裂口。”
婉宁听完,没说什么。
三天后,雍正在御花园见她。
婉宁奉茶时低声说:“前两天派人送暖巾去各宫,翊坤宫退回来了。问了才知道,华妃不让点炉子,说是炭不够,怕浪费。”
雍正抬头:“年世兰连这点炭都供不上?”
“听说只给了三筐,还是劣质炭。”婉宁语气平静,“她宫里的人都快冻坏了,却不敢多烧。我想,华妃身份高,要是因为受寒生病,反而是宫里的责任。”
雍正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茶杯:“传旨,翊坤宫炭例加到二十筐,专供银炭,不能耽误。”
第二天一早,翊坤宫炉火重新燃起。
年世兰坐在火边,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一只金镶玉镯,猛地一捏,镯子咔的一声断成两截。
“富察氏算什么东西!”她气得摔在地上,“她凭什么管我的炭?”
曹琴默站在旁边,小声劝:“娘娘息怒。这是皇上下的旨,怪不了她。”
“怪不了?”年世兰冷笑,“她装好人,送炭,救宫女,现在又替我说话?谁不知道她是想踩我上位!”
“可她说的话没错,挑不出毛病。”曹琴默叹气,“咱们要是闹,反倒显得小气。”
年世兰咬牙:“让她得意几天。等我抓到她一点错,一定要她跪着认错!”
这时候,婉宁正在自己宫里核对炭火账目。
她坐在暖阁的桌前,拿着册子,一笔一笔认真查看。窗外炭筐码得整整齐齐,宫人来回走动,小声报数。
苏培盛路过看了一眼,见她在册子最后一页写着:自用,银炭一筐,未超额。
他没进门,转身走了。
乾清宫里,雍正正在看婉宁呈上的《夜值防寒策》抄本,字迹清楚,条理分明。
他对身边太监说:“富察氏……心思细。”
太监恭敬应道:“是,主子慧眼。”
雍正不再说话,把那本册子放在案头最上面。
夜深了,婉宁还在灯下写东西。
她翻开医案新页,写下一行字:
“寒气伤人,先伤手脚,再伤肺。值夜的人坐太久不动,最容易受寒,要用厚衣服、热饮、泡脚来帮忙,炭火最重要。”
写完她放下笔,摸了摸袖口。
里面藏着一根细银针,一直没取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拉了拉袖子,把针遮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宫女轻声说:“主子,最后一筐炭发完了,人人都领到了。”
婉宁点头:“记下名字,明天再查有没有漏掉的。”
宫女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安静,眼神沉稳。
她取下发间的珍珠簪,换上一支素银簪插好。
然后坐下,继续翻看名册。
笔尖蘸墨,在纸上沙沙作响。
外面风停了。
炭堆旁一只猫走过,爪子踩在雪上,没留下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