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的手停在半空，婉宁已经往后退了一步。她低下头，头发滑下来，盖住了脖子后面的那道疤。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发现。

“回皇上，”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是小时候烫伤留下的，一直没让人看过。今天风大，把头发吹乱了，才让您瞧见。”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好像有点害怕，又像是在忍着情绪。手藏在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用疼让自己冷静。

屋里的烛火一闪一闪的，照着雍正的脸。他盯着婉宁看了很久，忽然说：“像朵梅花。”

婉宁心里一震。这不是随便说的，他是认出来的——他知道这痕迹不简单。

她不敢抬头，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皇上抬爱，我不敢当。”

这话不说破，也不否认，反而显得胆小无辜。如果她是装的，这时候应该讨好皇帝；如果她真的不知道，也不会答得这么巧。可她偏偏说得刚刚好，不贪心，不慌张，也不解释。

雍正没再问。他把手收回来，靠在椅子上，眼神还是看着她，但不再那么锋利，而是变得沉静。

“下去吧。”

婉宁行了个礼，站起来慢慢走出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好像还在害怕。直到门关上，她才轻轻喘了口气。

但她明白，那一句“像朵梅”，已经在皇帝心里种下一根刺。不是信任，也不是怀疑，是好奇——对一个看不透的人起了兴趣。她不怕被注意，就怕被彻底看穿。

风吹着屋檐下的铜铃，响个不停。她沿着宫路往回走，脚步没乱，眼神却冷了下来。

另一边，景仁宫里。

宜修坐在窗前，手里还端着茶杯。剪秋想给她换新茶，刚要动手，就被一声冷喝拦住。

“不用。”

热气往上冒，在她眼里扭曲成一片模糊。她盯着那缕白烟，好像能看到三年前那个雪夜的事。

三年前，她派去塞外的密探回来了，浑身是伤，跪在地上。她亲自检查尸体，掀开衣服，看到脖子后面有一道红痕——形状像柳叶，弯弯的，和今天婉宁露出的那个地方一模一样。

那人死后，她下令烧了尸体，连灰都撒进了护城河。现在，这个标记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十六岁的秀女身上？

她手指用力，茶杯发出细微的裂声。

“那个胎记……我亲手烧掉的死士身上也有。”她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吓人，“一个闺中少女，怎么会有我的暗记？”

剪秋低着头，不敢说话。

宜修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绣架上的百子图。图还没绣完，最后一个格子空着，就像她一直没有孩子。刚才风吹动桌子，热水洒出来，正好落在那个空位上，把丝线泡成了黄色。

她看着那片污渍，眼神越来越冷，像结了冰。

“这个人不除，以后会出大事。”

声音很轻，却是决定好了。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要杀人。

她不会马上动手。婉宁还没得宠，身份不明，这时候动手容易引起皇帝怀疑。但她可以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杯温茶，一剂看不出问题的药。

就像以前那样。

婉宁回到自己住处时，天快黑了。她让宫人都退下，一个人坐在灯前。桌上放着一盏茶。

是景仁宫送来的，说是安神的贡品。

她不动，就看着茶水泛起的小波纹。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揭开盖子，闻了一下。

眼神立刻变冷。

有苦杏仁味。

很淡，混在茶香里很难发现。普通人喝了只会觉得有点涩，可能晚上多梦，醒来头痛。但她知道这是什么——前世让她流产的“安胎药”，就是用这种东西慢慢毁掉胎儿。

皇后已经开始动手了。不是明着杀，是偷偷下毒。不是要她死，是要她废。

她没犹豫，直接把整杯茶倒进旁边的铜盆里，水溅出来，弄湿了裙子。

然后她走到火盆边，拿了一块银锭扔进炭火里。

银碰到毒会变黑，这是宫里都知道的事。但她不需要验证——她已经确定有毒。

她要的是别的。

转身拉开窗下的暗格，拿出一个檀木盒子。里面叠着几张纸，写满了字：哪年哪月哪个妃子突然死了，其实是被毒杀；哪次祭祀换了香料导致太后晕倒；还有秘密命令死士勾结外面大臣……

这些都是她重生后一点点收集的证据，从没给别人看过。

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看着那些纸，片刻后拿起火钳，夹起烧红的银块。

滚烫的银水滴下来，落在纸上。

火一下子窜起来，迅速烧掉字迹。纸卷曲、发黑，变成灰飘落。

她站着不动，直到最后一角也烧光，才松开火钳。

这一世，她不会再把证据留给敌人翻盘。也不会再做别人棋盘里的弃子。

她吹灭油灯，屋里黑了。窗外，天全黑了，宫道上有巡夜太监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又走远了。

她站在窗边，手指摸了摸脖子后面的那道疤。

不是烫伤。

是烙印。

那天她在冷宫死去，被人拖走，意识还在。有人在她脖子后面烙下这道印，说：“记住，你是谁的人。”

她没看清脸，只记得铁钳靠近皮肤时的焦味，还有耳边的话：“主子说，你还有用。”

后来她死了。

再睁眼，已经是十六岁生日那天晚上。

所以这胎记不是假的，是延续下来的——属于另一个组织的标记。而宜修看到它，才会这么震惊。

因为她以为，那是她自己的死士印记。

认错了。

没关系。误会本身，就是武器。

她不用解释，也不用澄清。只要让她们互相猜忌，她就能在中间悄悄活下来。

门外传来一点动静，是宫人送来热水。

她快速整理衣服，恢复平常样子，打开门。

“放那儿吧。”

宫人答应一声，退下了。

她端起铜盆，把灰烬倒进水里搅匀，倒入角落的排水口。水流冲走了最后一点痕迹。

然后她坐下，捧起一碗温水漱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局势变了。

皇帝有了疑心，皇后动了杀意，而她，不再是那个只能挨打的少女。

她开始反击了。

只是没人看见。

到了深夜，景仁宫传来消息：皇后召富察氏明天一早去见她。

第5章：龙瞳凝霜·宜修首现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