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朱红宫装·示弱首战年世兰

晨光刚刚透过窗纸，屋子里还带着点清冷的雾气。铜盆里的水映着天边那抹淡淡的青灰色，婉宁用指尖蘸了点冷水，轻轻拍在脸上，凉得她微微一颤。

她没照镜子，只是慢条斯理地把帕子叠好，放回架子上。袖子一滑，手腕上一道浅浅的伤痕露了出来——那是昨夜重生时，她咬破舌尖留下的印记，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刚想坐下，门外就传来宫女哆嗦的声音：“华……华妃娘娘来了——”

话音还没落，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一身朱红宫装的年世兰大步走进来，金步摇叮当作响，像是刀尖刮过耳膜。她一脚踢翻旁边的绣凳，“砰”的一声巨响，木头砸在地上，震得人心头发麻。

她站在屋子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婉宁，嘴角一扬，冷笑出声：“听说你昨天在御花园转了三圈？学甄嬛那样楚楚可怜，是想勾谁的眼？”

婉宁低着头，目光落在裙摆上的并蒂莲花纹上，手指悄悄滑进袖子里，握住了那根细长的银针，稳稳抵在曲池穴旁。声音却轻得像片羽毛：“娘娘说得对，我笨得很，哪敢跟您比。”

“比？”年世兰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指甲几乎戳到她鼻尖，“你这双眼睛，往皇上常走的路上瞟了多少回？镶黄旗出身就了不起？本宫踩死一个富察氏，就跟碾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连窗外的小鸟都不叫了。

婉宁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吓坏了，可手里的银针纹丝不动。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更软了：“家里有点体面，都是祖宗积下的福，我只是想安安分分过日子，不敢图什么。”

年世兰眯起眼，绕着她走了半圈，裙角扫过地上的灰烬。忽然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冷冷地说：“你倒是会装乖巧。可我告诉你，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老实人’，一个个哭着喊着说自己清白，背地里比谁都脏。”

婉宁睫毛微微颤动，还是低着头：“我不求恩宠，只求能平平安安活着就好。”

“平安？”年世兰笑出了声，站起来拍了拍手，“在这紫禁城，没宠就是等死！你以为低头做人就能活到最后？等皇上哪天忘了你是谁，你连跪着听旨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转身就走，披风带起一阵风，吹灭了桌上半截蜡烛。走到门口，她回头狠狠扔下一句：“别以为装老实就能得宠。我盯上你了——从今天开始。”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重新关上，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婉宁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确定她不会回来，才缓缓松开手。银针掉进掌心，针尾划破皮肤，一滴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渗进裙子，晕开一小块暗红。

她低头看着那滴血，没有擦。

过了好久，才拿出手帕，仔细包好银针，塞进贴身的小布袋里。动作很稳，就像平时收针线一样自然。

窗外天亮了些，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眼神却格外清明。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边缘焦黑，像是从书上撕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她昨晚默写的《本草纲目》片段。

手指慢慢滑过“艾草”两个字，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下面那行小字：“温经止血，散寒除湿。”墨色很淡，但这几个字被反复描了很多遍。

她记得太医院东边第三个药柜最底下，藏着三年陈的艾草，味道醇厚却不刺鼻，最适合调理虚寒体质的人。但现在她不能去，她得等。

等别人先动手。

她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压在砚台底下。然后整了整衣裳，把染血的帕子团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苗一下子窜上来，很快吞没了那点暗红。

回到窗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和刚才见华妃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手指不再发白，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她闭上眼睛。

角落里，那张被踢翻的绣凳还躺在地上，线轴滚出去老远，丝线缠在桌腿上，乱成一团。

可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

她睁开眼，看向院子外面。一只麻雀跳上屋檐，啄了两下瓦片，忽然飞走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认药材的样子。那时她说：“艾叶性温，最宜女子。”母亲笑着摸她的头，“你要记住，越是身子寒的人，越要用慢火养。”

现在的她，确实寒底。

前世流产失血太多，一直四肢冰凉，太医都说“元气难复”。但这具身体才十六岁，还有时间调养。她不用急着出头，只要活得清醒就够了。

华妃今天来，不只是训新人那么简单。

她是闻到了危险的味道。

一个不依附、不争宠、也不听话，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才是最可怕的。

所以她要立威。

但她不知道，婉宁根本没给她出手的理由。

不顶撞，不辩解，不露恨意，连害怕都恰到好处。每句话都在示弱，每个字却都在划界限。

我不争，但我存在。

我不动，但我清醒。

她轻轻摸了摸袖子里的小布袋，除了银针，里面还藏着一根极细的探脉针——是昨天趁宫人换水时顺来的，原是一个老太医的东西。这针比普通的短一点，专门用来查女子隐疾。

她要用它，一点点查清楚，当年那只猫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后送汤的那个晚上。

也要弄明白，为什么华妃多年无孕，却一直受宠不衰。

炭盆里的帕子已经烧成了灰，轻轻飘起来，落在她的鞋面上。

她一动不动。

外面传来宫女扫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她依旧坐着，目光落在纸上那个被反复描过的“艾草”上。

手指缓缓移向下一行，那里写着两个新录的字，笔画还有些生涩：

当归。